■记者 应丽斋 郑小梅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五丰村提供
江南季夏，晨光熹微，天地间好似悬挂着一层影影绰绰的青灰色帘幕，钱塘江面才露出一道金线。绿意深浓的广袤稻田里，一道薄纱般的水汽萦绕着菩提山。小村，正醒来。
大约是清晨5点光景，茶馆的灯就亮了。三三两两的人，一拨又一拨，跨过万安桥，在夏虫浅唱中来到万安茶馆，烧水、泡茶。茶是山上的粗茶；八仙桌配长凳，落座的是村里的老人。
当过“乡长”又爱编纂乡志民俗的退休干部施惠林在茶馆里办故事会。那些三乡八里流传的神怪异事、豪侠义士等，老人们孩童时也许听过，如今带着儿孙辈再听，就像一把老茶叶总能咂摸出新味儿来。
这是一个不缺传奇的村落——写《搜神记》的干宝曾住过，这里就像他走出官场回归的“心乡”；海宁第一位状元张九成在山上的真如寺里研读藏经，登第后回来访谒故旧。而今，从一颗稻种到一粒米，海宁黄湾镇五丰村构建的稻米全产业链各环节持续完善，农文旅深度融合正在起势，农业经济效益水涨船高。
农务村村急，时序百年心。怀抱着丰年的期许、历史的回望和未来的憧憬，百村行采访组踏上五丰村这片土地，去探寻“耕读传家”如何续写时代传奇？
【提问】 平凡村落如何牵系“衣冠南渡”？
清晨的田野总能激起郑文斌最大的热情。2020年，在海宁市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宁农发公司”）引荐下，曾南下深圳创业又回乡发展的郑文斌在五丰村投资设立浙江潮禾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潮禾农业”）。
“我第一次来到五丰村，看到这里有两座山，两山之间有个湖，山下就是大片的田野，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郑文斌动情地说道。
他在五丰村流转了3200亩土地，主要种植水稻，那时全村耕地面积总共才3600亩。村民见到他，都说他不像个大老板，因为他总是赤脚走在田里，人晒得比农民还“农民”。
但心中有梦的郑文斌一身都是劲。他说，投身农业项目，除了自身发展，他眼下还想做成两件事：一是希望在种植技术上有所突破；二是希望提升农业机械化水平。“一开始，我是把它当成一个投资项目来运作，但是随着我们把一个个环节和短板都补足，我越来越感觉到农业是一片大天地，完全可以有所作为。”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以五丰村为总部基地，潮禾农业一方面扩大土地流转面积，如今已达到上万亩；另一方面在五丰村建水稻育秧中心、稻谷烘干中心以及包括无人机培训作业在内的农机中心。今年，潮禾农业新建水稻秸秆收储中心，开展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同时规划建设大米加工中心。
这样，从一颗稻种到一粒大米的稻米全产业链就在五丰村扎根生长、丰富壮大起来。
同样被梦想感染着的还有去年接任五丰村党委书记的凌丹华。他说，引进潮禾农业开展规范化种养后，原来的6个种粮大户与村民之间积累的矛盾也随之烟消云散。
“引进潮禾农业的好处，除了土地流转费用之外，还能方便村民就近就业。”凌丹华说，村里户籍人口中60岁以上的老人占比超40%，其中60至70岁身体健康的老人还要去尖山新区打工。“现在家门口就能打上工，老人的交通安全风险也能避免。”
勤劳与忍耐的农人，所求无非是丰年有盈余，歉年或动荡时仍可“手有粮、心不慌”。而富国安民历来都是士大夫的价值追求。谁能想到，五丰村这样的山水田园，竟能与历史上两次“衣冠南渡”发生紧密联系，并深深融入两位文坛“双子星”的人生轨迹。
第一位文坛巨匠就是干宝，他撰写了《搜神记》，被誉为“志怪小说鼻祖”。干宝是东晋学者，祖籍河南新蔡，后迁居海宁盐官灵泉乡，如今的黄湾镇隶属灵泉乡。干宝家族南迁正是发生在西晋向东晋过渡的首次“衣冠南渡”之际。虽以《搜神记》为后人所知，但干宝在《周易》解经上的成就为史学正统所承认。
何以能将干宝生平与五丰村扯上关系，关键在于菩提山。据传，永嘉四年即公元310年，干宝父亲病故。干宝选择灵泉山（菩提山）南坡为居所服丧。在干宝44岁时，母亲病故，他又辞官回到这里服丧守孝三年。之后，干宝后代捐宅为寺，名为真如寺，菩提山尚存的灵泉古井或许就是最好的见证。
历史竟是惊人的巧合。千年之后，南北宋之交发生了第二次“衣冠南渡”。正值宋金交战之际，师从“二程”高徒杨时、立主抗金的张九成金殿夺魁，成为海宁第一位也是唯一的状元。巧的是，张九成祖籍河南开封，在40岁才考上状元，而赶考温书之处正是菩提山上的真如寺。
两位文坛巨匠穿越时空在五丰村的历史交汇令人惊叹。凌丹华说：“两位文化名人除了对历史和文化产生深远影响外，对于我们村的最大影响应该就是崇文重教。”据介绍，目前五丰村从事教职工作的就有50多人，硕士研究生12人，博士研究生6人，博士后2人。
而今，干宝纪念馆和张九成状元文化馆已经在五丰村建成投用。文化的力量融入乡村振兴的时代潮流，散发出独特魅力。“两馆”不远处就是郑文斌建设的水稻育秧中心、稻谷烘干中心。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在此交相辉映。
守望田园，在泥巴堆里长大的郑文斌深有感触：“干农业，有奔头，我现在越来越感觉到，要通过技术的力量牢牢端住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饭碗。”可能他自己也没想过，从深圳回到海宁追逐梦想的创业经历，又何尝不是一次“南渡北归”？
至于为何这样的历史重叠能发生在五丰村，一个避不开的原因是，这里确是一片乐土——沃野连绵，百姓衣食无忧；有山有水，自然也能乐山乐水。
【追问】 水乡如何抓好“兴乡”守护“心乡”？
5年来，郑文斌在五丰村的发展可谓如鱼得水，凌丹华当然乐见其成。而作为村集体经济发展的“带头人”，凌丹华还有更长远而周密的打算。
“我们村大部分土地都是永久农田，引进项目有一些限制，所以，我们决定走农文旅融合发展的路子。”他直言不讳，“今年村里的研学旅游搞起来了，已经接待了2000多人次，尝到了甜头。”
农文旅融合发展，农业是基础，文化是纽带，旅游是形态。在农业产业上，五丰村无疑要抱牢潮禾农业这根“台柱子”。“有了潮禾农业的支持，我们搞研学活动，不同季节可以有不同课程。”凌丹华有点自豪，从插秧、割稻到采玉米、挖红薯，自然教育课堂就摆在眼前。
至于如何牵住文化这根纽带，除了用好干宝纪念馆和张九成状元文化馆这两块金字招牌，五丰村还推出了特色国学课、名人遗迹访踪等体验活动，真正做到了“人无我有”。
文旅的名气再响亮，归根结底还是得落到增加土地收入上来，要向土地要效益。稻虾共养就是村里与潮禾农业联手开发的新项目。
“小龙虾养殖期就3个多月，一亩起码能增收1200到1500元。”凌丹华很快摸清了项目奥妙——潮禾农业把土地返租给对养虾有兴趣的农户，水稻收割好之后，修高田埂放水进田，大约在3月底投虾苗，6月底小龙虾即可上市，之后田里再种水稻。潮禾农业提供从虾苗到技术的全过程指导。“第一年搞了600多亩，今年增加到1000多亩，在黄湾镇，我们村的稻田小龙虾养殖面积是最大的。”
养了小龙虾后，虾塘上用工也增加了。以200亩虾塘为例，捉虾时节，早上起码需要4个人捉虾、3人挑虾，日常管理还有回水、消毒等工作，所以虾塘上起码要7人。“村里有的人一早先去帮忙捉虾，工资是25元一个小时，先把这笔钱挣到手，再去工厂上班。”
除了出租土地和出工出力，也得让村民获得更多资产性收入。村里有一个山地苗木场。今年，村里与海宁农发公司合作养殖果林土鸡。“一期投资300万元，村里占股49%，采取村民入股的形式，养‘共富鸡’。”凌丹华说，与海宁农发公司合作的养殖项目，每年有望为村级集体经济增收30万到40万元，村民按照入股形式每年进行分红。
去年，五丰村村集体经营性收入达400多万元，在规上工业破千亿元的黄湾镇属于中游水平。“跟工业区里的村不好比，但是我们的村民服务和村级治理还是很有特色的。”凌丹华坦诚自己就是个文艺爱好者，“在文体设施投入上，我们还是蛮舍得的。”
凌丹华领着记者参观了村里的乒乓球室、瑜伽室、健身房等设施，有的条件比城市社区还好。去年，村里还建成了两个标准羽毛球场，其中一个还是灯光球场。
“村BA越来越火，我们村的灯光球场也有名气了，球友圈里开玩笑，说这里就是黄湾队的主场。”凌丹华自信地说道。
围绕“一老一小”做好服务是村级治理的核心。在五丰村，农村文化娱乐活动已实现全天候覆盖。一早，老人们来到万安茶馆中品茶、听故事、打八段锦等；午后，村文化礼堂的大屏幕上会播放精彩的戏曲节目，供村民乘凉观赏；晚饭后或是闲暇时，乒乓球场地和健身房都是开放的。到了暑假，孩子们可以在“无垢书屋”中畅游书海。此外，村里还有腰鼓队、摄影爱好者队伍。从村里的妇女主任岗位上退下来后，严芬华还在教大家练瑜伽。
舞龙也是五丰村的传统保留节目。舞大龙的主力是村里的退役军人，舞小龙的是村里上小学的孩子们，大龙小龙齐上阵，也是一种文化传承。
【叩问】 何以生机勃勃、何以文质彬彬？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精通《周易》的干宝对这两句卦辞想来体会深刻。千年以降，张九成对于“何为君子”也有着身体力行的诠释。
也许是历史的偏爱，让五丰村这样一个钱塘江畔的农耕村落立起了一座“文化双塔”，贴上了文化标签，承接了得天独厚的文化财富。凌丹华说：“有了‘两馆’，我们能动脑筋的事就更多了，当务之急是盘活资源、打响知名度。”
一个纯农业村的经济“势弱”如何破题？五丰村幸运地引进了潮禾农业，对数名大户“散装”规模化种植进行了迭代升级，以稻米全产业链整合为主线，在社会资本特别是市场机制的推动下，融入现代农业发展路径，走上了规模化、专业化、绿色化发展之路，进一步释放土地潜能，为“耕读传家”续写了时代传奇。
何以生机勃勃、何以文质彬彬？穿行在五丰村，记者感受到了一种富足祥和、朴实有礼的气韵，从闲坐在万安茶馆里老人们的神态中，从村文化礼堂的设施和活动菜单中，从“无垢书屋”里低头读书的孩子们的背影中，从参差错落于沃野之上的农家小楼中，无形地“流淌”出来。
“在我们村，老人和子女两代人之间的矛盾是很少的”“我们村90岁以上老人有7位、50年党龄的老党员就有14位”“我们村出嫁的姑娘会集体回门看望老人，子弟兵退伍了会敲锣打鼓去高速路口接回村”“我们办村晚都是村民自己上台表演，跑调的歌声也是歌声”……村民无小事，件件要上心。
五丰村还有一个隐痛——2004年，村里曾发生过一起群死群伤的火灾，当时主要是老年村民集聚在一间草棚内从事迷信活动，不慎失火。“我们深刻吸取教训，想方设法丰富村民精神文化生活，开展更多健康有益、启智润心的文化活动，把村民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来，让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双丰收’。”凌丹华说。
五丰村的村歌这样唱道：“有一口井写满了神话，那是中国故事的源头，钱塘江畔有五丰，五谷丰登梦想田野。”而今，向着“村强民富的经济之丰，风雅千年的人文之丰，山水奇美的生态之丰，振兴有为的善治之丰，崇学向上的文明之丰”的目标进发，五丰村的新时代传奇正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落笔。
※村庄名片
五丰村
五丰村位于海宁黄湾镇东北角，北面与袁花镇相邻，东面和海盐县澉浦镇接壤，1999年4月行政区划调整，由原来的五星村和全丰村合并而成。全村辖21个村民小组，总户数682户，总人口2283人，全村共有党员96人，辖区总面积4.18平方公里，全村耕地面积3816亩。
五丰村于2004年在全省率先探索建立农村文化活动中心，2018年利用腾退的企业厂房进行整体改造，提升成文化礼堂，建有张九成状元文化馆、干宝纪念馆、“无垢书屋”等文化阵地。村里新建古韵古风的万安茶馆，供村民喝早茶、听故事；新建的特色灯光篮球场、羽毛球场设施完备；村级乒乓球队、瑜伽班、八段锦班，深受村民喜爱。五丰村盛产各类农产品，打造了1000多亩稻虾共养农耕文化体验基地、红石榴共富基地。今年初以来，五丰村通过农文旅融合发展“研学经济”，打通“美丽经济”转化通道，目前已接待游客2000多人次。
通过多年发展，五丰村先后获得浙江省和美乡村特色精品村、浙江省民主法治村、省级示范便民服务中心、省级气象示范村、省级新时代美丽乡村达标村、省五星级文化礼堂等省级荣誉以及乡村振兴示范村、文明村、首批“三治融合”示范村等嘉兴市级荣誉，并成功获评海宁市先进基层党组织、海宁市党建示范村、三星级美丽乡村、生态村、科普示范村、绿化示范村、平安村、巾帼示范村等。如今的五丰村紧紧围绕“党建引领、经济发展、民生改善”主线，全力推进村级各项事业蓬勃发展。
※村书记的心愿 22
实现五个“丰” 建好“心家园”
我是五丰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凌丹华。作为村党委书记，我的愿望就是以实现五个“丰”为目标。以“红石榴”党建品牌为引领，全力推进农文旅深度融合。
在经济之丰上，引入更多优质产业项目，吸引外部投资，推动村集体经济持续稳定增长，为村民提供更多就业机会和增收渠道， “生态果林鸡”项目已落地，“集体+村民”共富模式已完成签约。我们要让大家的钱袋子鼓起来，实现共同富裕。
在人文之丰上，深入挖掘和传承五丰村风雅千年的历史名人文化，依托张九成状元文化馆、干宝纪念馆，举办更多的文化活动，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光彩，丰富村民的精神世界。
在生态之丰上，要持续发力，守护好五丰村山水奇美的自然风光，加强环境整治和生态保护，发展绿色农业、生态旅游，让五丰村的天更蓝、水更清、山更绿。
在善治之丰上，不断完善乡村治理体系，提高治理能力，充分发挥村民自治作用，让大家积极参与到乡村建设中来，营造和谐有序的乡村环境。
在文明之丰上，依托文化礼堂阵地，培育文明乡风、良好家风、淳朴民风，焕发乡村文明新气象，弘扬文明新风尚，提升村民的文明素养和道德水平，打造文明和谐的美好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