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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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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诗酒花茶 文人雅韵

日期: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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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文 沈怡 刻 沈岩亮

  

  诗,《说文解字》谓,“志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古往今来的文人诗客,写下无数有家国情怀的边塞诗、悲天悯人的现实诗、寄情山水的田园诗、浪漫感伤的言情诗……

  “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80年前的9月,沉浸在抗战胜利喜悦中的诗人穆旦无法忘却野人山牺牲的中国远征军战友,以《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寄托无处安放的哀伤和怀念。

  穆旦原名查良铮,海宁查氏后人,中国现代主义诗歌代表诗人。他的诗饱含对人民苦难的悲悯、对家国命运的反思。“我已走到了幻想底尽头/这是一片落叶飘零的树林/每一片叶子标记着一种欢喜/现在都枯黄地堆积在内心”,晚年诗作《智慧之歌》悲怆的诗风呈现诗人的生命哲思。

  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诗也以怀古伤今见长。他少时生活在嘉兴,出仕后历经贬谪。“世路山河险,君门烟雾深”,是对国家和前途的焦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感慨历史变迁中的兴衰无常。

  与家国诗的厚重相比,寄情山水的田园诗容纳了更多的诗人灵性。

  唐代诗家丘为是《全唐诗》中第一位嘉兴人,诗风恬静冲淡,是唐代山水田园派诗人。“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寻西山隐者不遇》颇有王维禅诗之风。事实上,他与王维是好友,常相来往而诗酒唱和。

  山水田园结合写实与抒情,是清代“棹歌体”诗一大特点。

  “三姑庙南豆叶黄,马王塘北稻花香”,这是一代文宗朱彝尊在《鸳鸯湖棹歌》中描写的王店旧景。朱彝尊是清代影响力巨大的诗人,“侬家放鹤洲前水,夜半真如塔火明”“秋泾极望水平堤,历历杉青古闸西”……《鸳鸯湖棹歌》以嘉兴地域文化入诗,融合江南风物与史迹考据,描写了嘉禾名胜、地方名人、民俗美食,是“有韵的嘉兴地方志”。“可补方志所未备”的文献价值,为嘉兴恢复文旅名胜提供了宝贵的史料依据,诗家应和不绝,棹歌一唱三百年。

  朱彝尊有《曝书亭集》,作序的是表弟查慎行。两人在清初诗坛俱负盛名,相知相交三十余载,为后世留下颇多唱和。查慎行“平生所作,不下万首”,传世《敬业堂诗集》编选五千余首。“长水塘南三日雨,菜花香过秀州城”,以嘉禾地名长水塘、秀州城入诗,颇有表兄《鸳鸯湖棹歌》之余韵。

  诗诵嘉禾乡土风物第一人,当推宋代张尧同,有《嘉禾百咏》存世,诗风质朴自然,“一竿吾欲钓,来此听渔歌”绘秀水风情;“十分花鸟色,团作一亭春”赞会景亭春色……

  “寻山近有殳基宅,看雪遥登顾况台”,朱彝尊诗中提到的顾况是晚唐诗人。“顾况台”是他晚年归隐故里时,建于硖石东山的“读书台”。白居易在《登西山望硖石湖》中说“犹记长安论诗句,至今惆怅读书台”,说的正是当年他拿着诗稿拜见顾况,顾况看到署名“白居易”,笑言,“长安百物方贵,居大不易”,但看到诗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赞曰“有句如此,居亦何难”,托举了青年白居易。

  顾况《自题读书台诗》,“野人爱向山中宿,况在葛洪丹井西”,千年后,一位同样“爱向山中宿”的硖石人,用白话诗点亮中国诗坛。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再别康桥》以唯美的意境、充沛的情感和音乐般的节奏,让汉语诗重现辉煌。

  他就是徐志摩,今年6月,英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举办第十一届剑桥徐志摩诗歌艺术节,是英语世界对这位汉语诗人最深情的纪念。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雪花的快乐》所蕴含的浪漫情怀,直追徐志摩前辈同乡、宋代海宁女诗人朱淑真。“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比肩清照词,正是“南朱北李”美誉的极佳印证。

  诗言志,是嘉兴乃至江南文人的心志抒写,也是他们的诗意与浪漫,更是根脉相连的乡愁。

  

  一杯饮罢 江山风月

  文 王佳欢 刻 孟滟湘

  

  酒,《说文解字》说,“就也,所以就人性之善恶”“造也,吉凶所造也”,一语道破酒的本质:既能成就人性,亦能牵动祸福。

  甲骨文的“酉”,形如尖底酒坛,后先民因其液体之性,添上三点水,从此,“酒”字流淌至今,也流进嘉兴这片鱼米之乡的血脉里。

  鱼米之乡的嘉兴,粮食富足,酿酒业兴起,早在宋代,嘉兴酒业就声名远播,酒税收入冠绝两浙。

  彼时,禾城有两大名酒,如双璧辉映,惊艳了江南的时光。

  其一为“月波酒”。北宋张能臣在《天下名酒记》中说,“秀州酒,名月波,里中因有月波楼”。想来,当年文人雅士登临月波楼,俯瞰金鱼池,举杯月波酒,杯映天上月,是何等的风雅。

  其二是“清若空”。南宋周密《武林旧事》将“清若空”注为秀州(嘉兴)所产。后人推测,取名灵感可能来自唐代大诗人李白“玉壶美酒清若空”,赞誉其酒色清澈,几近于无。有学者认为,清若空或许正是月波酒的延续。南宋初,月波楼毁于兵火,重建后不复往日盛景。或许是为了让“月波”焕发神采,工艺提升,酒愈发清冽甘醇,又取了更富意境的名字。

  这坛名为“清若空”的佳酿,醇香飘溢数百年,清初嘉兴文学家朱彝尊对家乡美酒念念不忘。他在《鸳鸯湖棹歌》中说,“荆南豫北斗新酿,不比吾乡清若空”,天下名酒也难敌故乡那一杯“清若空”。这不仅是对酒的赞美,更是对家乡风物最深沉的眷恋与自豪。

  名酒的诞生,离不开官府的经营与民间的智慧。宋代酒业实行官营,设立“都酒务”,专司酿造与征税。嘉兴的酒务就设在瓶山。瓶山,有说是南宋名将韩世忠犒赏三军,将士们饮毕的酒瓶堆积而成,也有说是官办酒务废弃的酒瓶积累成山。虽是传说,却也侧面印证当时嘉兴酒业的兴盛。

  与官府酒务赫赫声名并行不悖的是民间酿酒风俗。江南人家尤喜“冬酿酒”,这是个颇具风情的统称,衍生出“秋露白”“杜茅柴”“靠壁清”“竹叶清”等诸多充满乡土诗意的名字。这种顺应节气的酿造,充满生活智慧与情趣,农历十月新糯上市酿“十月白”;以白面为曲,辅以白米、白水酿出大名鼎鼎的“三白酒”。清代嘉兴项映微在《古禾杂识》中评说“吾禾酒最恶劣”,却也承认“惟三白稍佳”,可见三白酒是本地酒中翘楚。

  宋时起,嘉兴民间便有“斗新酿”的习俗。秋冬之交,新酒初成,邻里乡亲一起品评新酿。这不仅是味蕾的竞赛、情感的交流,更是丰收之乐。朱彝尊诗中的“斗新酿”,或许正是对乡间风俗的追忆。

  对江南乃至中国士人而言,酒早已超越饮品范畴,成为媒介,更是文化,将人的品性与情致融入澄澈的液体中,脱离了物质本意,化为一种雅文化载体。

  魏晋名士纵酒狂歌,以求挣脱礼教束缚;唐代李白斗酒诗百篇,在微醺中抵达艺术的巅峰。明清江南文人,在杯中寻觅精神的自由与人生的韵味。他们饮酒,讲究“礼”与“趣”,明人袁宏道著《觞政》,为饮酒立下种种风雅规矩:“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消其洁也。”何种时节、景致下饮何种酒,都有细致的考量,这不是单纯的口腹之欲,而是将自身融入天地、与自然共鸣的审美实践。

  饮酒是良辰美景中最赏心乐事的一环。三五知己,择一佳处,温一壶酒,谈古论今,佳句偶得。此刻的酒,洗涤的是俗世尘埃,激发的是创作灵感,是对率真人性的追求,对闲适生活与人生“韵味”的品咂。

  从宋代月波、清若空到清代三白酒,从官营瓶山酒务到民间斗新酿,再到文人杯中那疏狂傲世、天人合一的文化精神,嘉兴的“酒”,是由历史、风土与人文共同酿造而成的。如今,西塘黄酒、沈荡酿造等老字号依然传承着古老技艺,续写着新篇章。

  让我们举杯,品味酒的甘醇以及沉淀在水土中千年的历史醇香与风雅文脉。

  

  花开嘉禾 俱是江南的信笺

  文 许金艳 刻 费春祥

  

  “花”,《说文解字》释为“草木华也”,在“花”没出现前,古人用的是“华”,《诗经》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甲骨文的“华”就是一棵开花茂盛的树。

  后来,“花”逐渐从“华”中分离,独立指代花草。今天从“花”的古字还能看出是树上开花的象形字。

  枝头绽放的花朵,是分外美好的事物。吴根越角处,一花一信,皆与尘世烟火相契。

  明清嘉兴人为后世留下有关花的著作:周履靖《菊谱》、计楠《牡丹谱》《菊说》、曹溶《倦圃莳植记》、杜文澜《艺兰四说》、张雝敬《鸡冠花谱》等。

  上世纪80年代起,各城市兴起市花评选。1986年,杜鹃花与石榴花并列为嘉兴市花,五县(市)也都有了县(市)花。

  花开嘉禾,俱是江南的信笺,亦存一方性情。

  石榴花在立夏前后绽放,花期在5月到7月,从初夏一直开到盛夏。

  老嘉兴朱樵说,开花时的石榴花,像一串串掩映在绿叶丛中的鞭炮,喜庆而优雅,象征着嘉兴人和美而积极的人生态度。

  杜鹃花开在春夏,春鹃谢了的时候,还有夏鹃含苞欲放。杜鹃花颜色鲜红,别名映山红,唐代进入庭园栽培,文震亨《长物志》称“花极烂漫,性喜阴畏热。宜置树下荫处,花时,移置几案间”。

  杜鹃花在嘉兴随处可见,但最负盛名的还是嘉善杜鹃花。杜鹃花也是嘉善县花,当地栽培史逾两百年。旧时嘉善庭院里,几乎家家有杜鹃,西塘旧俗新春必摆杜鹃盆景,现在也是江南年礼新宠。2023年,嘉善杜鹃花造型艺术入选浙江省非遗名录。

  开在夏日的花,还有海宁市花紫薇花。紫薇花期长,从6月开到9月,故称“百日红”。紫薇花最懂市井热闹,海宁仲夏,河埠、老街边,都可见枝头簇簇粉紫摇曳。

  平湖和海盐县(市)花都是桂花。桂花是秋日的信使,也成为两地的共同标记。秋分一过,江南巷子里飘起桂花的甜香,像是在空气里撒了把糖。

  菊花是桐乡市花。杭白菊连绵成片开在田野里,便是一年一度桐乡最盛大的花事。一抹纯白、中间一点金黄的杭白菊,透着水乡的恬静与淡然。

  在江南,花不仅是时序更迭的标尺,更凝结成风土与人情交织的鲜活图腾。

  桐乡民间流传“菊花仙子”的故事,明清时,杭白菊成为贡品,沿运河一路北上,把故事写在运河里。“浙八味”之一的杭白菊,曾与龙井茶齐名。2012年,杭白菊传统加工技术入选浙江省非遗名录。如今,这朵历经时间洗礼的小花备受各界呵护,百年菊香漂洋过海传到异国他乡。

  嘉善杜鹃花曾为中美友好带来春意。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杭州园林部门专程到西塘寻访精品杜鹃,陈列于尼克松下榻的宾馆,以东方园艺之美传递和平之谊。

  海宁与紫薇花的渊源可追溯至唐代。白居易年轻时,得到海宁诗人顾况的赏识与鼓励。白居易当杭州刺史时,到硖石拜访顾况故居。海宁人为了纪念师生情义,以白居易诗句及曾做过“紫微省中书舍人”之职,称西山为“紫微山(紫薇山)”,并立碑为念。

  花开有时,也镌刻下江南诗人的隽永心事。

  清初浙西词宗朱彝尊《鸳鸯湖棹歌》有“秋来何处天香早,尚忆侬家绿雨庄”,天香,桂花的经典代称,朱彝尊忆的是堂叔朱茂暻别业绿雨庄的桂花香,这回忆让诗人更感眼前园林破败,满目沧桑。

  平湖桂花与江南才子的笔墨相融。1495年深秋,唐伯虎从苏州出发,借舟以行,来到平湖。时逢桂花开,他在鹦鹉洲(东湖一个小岛)创作《桂香亭图》。

  花开花落间,藏着嘉兴人的日子与风骨,也藏着地域精神的隐喻。

  嘉善的杜鹃盆景,刚劲里裹着柔媚,何尝不是江南人“柔中带刚”的性情写照;烈日越烈,紫薇花开得越艳,像极了海宁人“猛进如潮”的性子;桂花香不事张扬却沁入肌理,恰如江南人的温润和低调;菊花茶的清苦里,藏着此地百姓的坚毅和通透……

  花,不单是草木,还是嘉禾大地写了千年的诗,每一片花瓣,都印着江南的模样,也是打开这片水土的一柄钥匙。

  

  人在草木间 浸染江南韵

  文 戴群 刻 章明

  

  茶,《说文解字》说,“苦荼也”。古代文献中,“荼”与“茶”通用。茶圣陆羽《茶经》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茶”字拆开,就是“人在草木间”,可见,茶予人以精神滋养。

  嘉兴,受地理环境限制,几乎不产茶,却在“茶”中演绎出别样风雅。

  章氏古茶园已有三百多年历史,章园茗茶,色泽清翠,口感醇厚芳香,特色茶叶品种“三株半”,泡好后茶叶会像针一样片片竖起。

  清宣统二年(1910),中国首次以官方名义主办国际性博览会南洋劝业会,章园茗茶参会并获金牌。2009年,章氏茶园遗址被列为嘉兴市文物保护单位,几年后,章氏茶园建设启动,成为嘉兴首个茶文化主题公园,每年举办茶文化节。

  茶文化在嘉兴的印记,还见于吴镇笔下。《嘉禾八景图》中的“武水幽澜”,指的是景德寺西廊的幽澜泉,在今嘉善魏塘。幽澜泉与庐山龙泉、宣城舒泉并称灵异,如兰斯芳,如人斯韵,用来煮茶,茶汤清澈,口感淡雅可口,陆羽《茶经》将其评为天下第七泉。

  中国茶文化源远流长,嘉兴文人也与茶结下不解之缘,品茗会友,挥毫泼墨,谈诗论道……将茶从日常饮品具象为文化传承、生活美学。

  茶文化鼎盛的宋朝,文豪苏东坡在嘉兴留下汲水煮茶的故事,旧志记载就有五处煮茶亭,三塔煮茶亭、陡门本觉寺、鸳鸯湖湖心、壕股塔院、真如塔边的真如寺。乾隆下江南,经嘉兴三塔,至寺中品茗说禅,赐名茶禅寺。清代嘉兴知府许瑶光将“茶禅夕照”列为南湖八景。

  明中晚期,饮茶之风更盛,茶馆成为嘉兴市井生活的一部分 。

  今年是天籁阁主人项元汴500诞辰周年,这位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收藏家喜欢盖章,闲章不少与茶有关,“煮茶亭长”“惠泉山樵”“癖茶居士”等,可见,这位大收藏家是位热爱生活的茶客,乐于享受煮茶听泉的悠闲时光。

  “茶熟香温且自看”,出自明代嘉兴文学家李日华茶诗《题画》。《味水轩日记》是李日华最重要的著作,“味水轩”是书斋名,可见,他爱茶、品茶,对泡茶水十分讲究。

  李日华写有茶书《竹懒茶衡》,篇幅虽不大,却品评各地茶品,“处处茶皆有自然胜处……虎丘气芳而味薄,乍入盎,菁英浮动,鼻端拂拂,如兰初坼……龙井味极腆厚,色如淡金……”他长期游走江南,嗜好茗饮,对各处所产皆有心得,汇为论述,正是长期“茗游”的精辟总结。

  李日华在《紫桃轩杂缀》里还有《运泉约》,是他发起的关于运送惠山石泉的契约。今人读来犹觉意趣盎然,旧时江南,一叶轻舟每月如期载着一坛坛清泉水,穿行于杨柳依依的岸边,只为将一泓好水送至士大夫的茶室。

  丰子恺也是位热爱生活的画者,漫画具有普遍的人情世故与动人情趣。他的书画中,常流露出茶的闲适与趣味。最为大家熟悉的“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清空夜色,新月如钩,一张小桌,茶杯几只,茶香余温尚存。人散后,夜凉如水,竟有几分落寞与怅然,情趣盎然,以诗的意味感动了无数人。

  南方有嘉木,阳春发幽香。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出生在平湖,代表作《茶人四部曲》,以茶为线索,描绘时代变局中江南杭氏家族六代茶人的命运长卷。其中,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的《南方有嘉木》被搬上电视荧幕,以茶庄传人跌宕起伏的命运变化为主线,展现中国茶人的气质和风采。

  茶,对中国人来说,既是日常,又超越寻常。当一缕茶烟,伴着吴侬软语,慢慢升腾,那些草木间长出的故事,便氤氲在江南的风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