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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金满

日期: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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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陈 晨

  

  毛毛小时候最讨厌奶奶,她粗鲁,搞得一家子都鸡犬不宁。记得毛毛5岁那年,奶奶夺起菜刀喊着要砍了爷爷。

  金满是毛毛奶奶的名字,又或许是“金妹”。事实上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叫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盛夏过后得割油菜,毛毛的爷爷在单位上班,整日只有金满在务农。那时的毛毛还小,中午睡着后,奶奶便偷偷溜出去割油菜了。可怜的毛毛一睁眼,发现奶奶不在了,便大哭,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生怕有什么恶鬼从墙里冲出来把自己吃了。于是在床上又蹦又跳,眼泪鼻涕一裤子。也许就是这件事,毛毛第一次对金满生了“怨”。

  毛毛是个调皮的孩子,一放假就奔到田里玩,金满又放心不下,只好拿着横竿(用来晾衣的竹竿)追,边追还边喊:“你回不回来?再不回来告诉你妈去。”一路上的人见了都发笑,说金满拿着横竿的模样滑稽。但每次只要跑过那条小路,毛毛就知道奶奶追不上来了。窃喜又兴奋,全身的毛孔都抖擞地敞开着,还是不敢停下脚步。

  入秋深了,金满是个勤快人,活要干到很晚,因此连给毛毛换床单被子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夜深了还要缝补。她心里清楚,自己不仅要顾好自己的工作还得把毛毛照顾好,否则又将遭受种种批评。不过显然她早就习惯了接受这种批评,甚至毛毛都能猜想到奶奶会怎么应付——“不啊,现在还早哩,毛毛还没睡呢。”其实毛毛早已睡了,蒙眬中看见奶奶用口水粘吮着红线去穿那细小的针孔,几次都没成功,哎呀哎呀地拍着大腿。那肿成姜块儿的手,连针都捏不稳,何况要把线穿到那小孔里去呢。

  外面下着秋雨,毛毛的膝盖凉凉痛,盖着秋被沉沉睡去了。以至于长大了,毛毛还是喜欢开着灯睡觉,就好像夜晚总有人会在你的旁边,为你编织,给你温暖。

  毛毛长大后才明白金满为什么说话声音这么大,并不仅仅因为她遗传父亲的耳疾,而是她明白,无论听得清楚与否,总有人在背后怜悯她,嘲笑她,“金满啊,你家毛毛今天放学还不回来吗?”“哎,是啊,吃完饭了,公园走走去。”有的人会气恼地再告诉她一遍,有的人就笑笑,摇摇头走了。

  吃饭的时候,爷爷坐北朝南,是家里老大,小辈都坐在西、东,唯独金满在偏僻的角落里,那是个没有新鲜饭菜的位置。

  金满吃饭是个小家子气的人。毛毛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挑食,海鲜不吃,见了肉也摇摇头。把菜夹到她碗里了,才勉强吃了。也许只有金满知道,自己爱吃什么,又舍不得吃什么。可能最初就是个简单的“客气”,日子久了就理所应当的“不吃”。毛毛在奶奶身上总是可以看到卑微和隐瞒,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这样,又或许是毛毛年纪太小,什么也不明白。

  文中的毛毛就是我。长大后,每次当我在远离家的地方,就会偶然想起好几次奶奶无助地摆弄电视机未果求助于我的样子,似在恳求,而我为何能以不耐烦的姿态去对待这样一个硬骨头老太婆?她哦哦地说记住了,还羞愧地抱怨自己老了,讨人嫌。

  我说不出天真的话,去告慰她,她每次只在我这里索取了一点点热,就在我无声的驱赶下,离开了。她就如同朽木一般地沉浮挣扎,但我并不能把她从河里打捞起。

  (作者为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