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英
都知道黄源是鲁迅的学生,可殊有人知,这位文化战士在抗战初期,不仅亲赴战场,还以自己的笔,写下了文字,为抗日战争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资料。
在海盐南北湖风景区的“黄源藏书楼”里,有一本《随军生活》——它,正是这位文化战士留下的笔墨。
1936年,鲁迅逝世。第二年,七七事变发生,日本全面侵华。八一三事变发生后,日军以租界和停泊在黄浦江边的日舰为基地,对上海发起大规模进攻。
此时,黄源刚编校完《鲁迅先生纪念文集》。这一天,他接到家里来电——父亲病危。他立刻从上海火车西站乘车前往嘉兴。不料车上人满为患,到站却挤不下车。一直到硖石才下得车来,等乘船回到海盐老家时,父亲已经咽气。办完丧事后,黄源见上海已陷入激战,便暂时在老家住了下来。
1937年11月初,日军已入侵杭州湾,数艘敌舰炮轰海盐县城。黄源家在东门,离海边不远,在敌舰火炮的射程之内,所以也不太平。当时一家已有七口人,七八十岁的老祖母、母亲及三个孩子,妻子还怀着身孕。11月5日,形势急转直下,敌舰火炮向海盐城里发射了两次,打了二三百发炮弹,城内城外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民众开始四处逃难。
这时,海盐当地的报纸《海滨日报》馆派人来找他写文章,黄源当即答应。连夜写下了《炮声响了——告警中敬告全邑同胞》,告以敌舰轰炮,意在吼吓,牵制我们的兵力,不太会登陆,不必急于逃难。但这些晨刊次日出版时,小城一夜之间已变成空城了。
他说:“一个文化人的武器就是一枝(支)笔,我就用这枝(支)不熟练的笔报效于故乡吧!”此后几天,黄源连续在《海滨日报》上发表了《沉痛的话》《谣言胜于炮火》等文章。当时,乍浦的战事已很激烈。海宁有慰劳队、救护队,海宁和海盐又有担架队,前往乍浦支援。海盐后援会请黄源代表该会赴前线慰劳部队,同时以特派记者的身份报道战况。黄源当即答应,随后就把家眷送到沈荡吴家浜祖母的娘家安顿下来。
11月10日夜晚,黄源独自在家中,点着油灯,守着父亲的灵柩,写下了《赴前线去——临别给亲友家庭》一文,以表示自己投身抗日的决心。
他将文章交给报馆的人后,再也睡不着了,假如枕头下有兵器的话,“枕戈待旦”就是黄源当时的心境。
次日凌晨,黄源便随队伍出发了。队伍由海宁、海盐的两支救援队组成,分乘十艘船,百十人,由海盐向北行进。为避免引起日机注意,他们把船只拉开距离,分散行进。
黄源一行来到乍浦要塞时,战况已是十分危急。
由于汉奸通敌,将我军部队调防的报告给了敌人,日军开了40艘军舰,从乍浦到柘林,排成一字形,猛烈向岸上轰击。自11月6日起,敌舰五次炮轰交通枢纽,昔日的繁荣之地乍浦,此时百姓大多已逃离,成了荒凉之区。
一名副官陪着黄源一行向司令部走去。司令部在山上,山的前面便是离海岸不远停着的敌舰,不时发射着炮火。山坳里有一座寺庙,一进庙门,黄源看见许多武装人员在灯光下忙碌着。
接待黄源一行的是副师长奥六和李参谋。略作寒暄后,黄源压低声音说明来意:“我们没有想到敌舰会突然偷袭金山卫一带,自从沪战爆发后敌舰曾向余杭轰过几次,但从未向乍浦这边开炮。此次突然在金山卫一带登陆,牵制到后方,必然会影响到上海的战事。我希望在乍浦住一段时日,有机会到前线去,我当在可发表范围内,给后方各地的同胞一个忠实的报告。”
副师长奥六说:“自从这边开火以后,我们没有见到一个外来客,更不用说新闻记者,此地离火线甚近,而且在敌舰的威胁之下,经过几次炮轰,几次敌机的轰炸,老百姓已跑光了。今晚突然迎到远来的贵客,我们是充满喜悦和诚意欢迎的。”
接着,黄源每日冒着炮火进行采写,发回报社,这些报道中有表扬前线将士不怕牺牲顽强守土的英勇事迹,比如说:“黄参谋告诉我,第二营周营长,死守独山,已八昼夜,全营的兵士只剩七八十名,但他于工事全部被敌破坏后,仍据守着险要之处,不让一个敌兵冲过来。他已不预备生还了。”同时,也有揭露了地方官员逃跑的丑态。次年黄源到达汉口后,他将这些散文、报道结集成《随军生活》一书出版,而这篇《赴火线去》就作为代序。
上世纪80年代初,黄源由包子衍陪同到上海陈梦熊处,才看到这本1938年出版的《随军生活》。当年他初到武汉,十分拮据,便将这部书稿卖给了一家书店。陈梦熊将书赠送给了他,后来黄源将它转赠给了海盐县政府。
既能提笔著文,又能驰骋沙场;既有知识,又有胆识,在民族需要时,这位上世纪30年代的翻译家、编辑家、鲁迅的忠实学生,在生死的最前沿,以自身的勇敢、笔墨,既为嘉兴的抗战留下了珍贵的一线资料,又为自己的人生写就了壮怀激烈的爱国篇章。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嘉兴市文史研究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