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学奖得主尹学芸的作品始终关注小人物的生活与悲欢，以“写尽人世种种微薄的艰难，与微薄的善良”而著称。新近出版的中篇小说集《生死结》，是她首部聚焦女性主题的作品。该书延续其一贯关注社会边缘群体的创作风格，秉持“微火只有在黑暗中才会更光亮”的文学理念，刻画了一群身处卑微境遇却坚韧决绝的女性。
小说集收录五个中篇，呈现了五段交织着困厄与抗争的女性人生。开篇《曹翠芬的一条大河》以冷峻的笔调叙述一个辛酸却励志的故事。有“小郭兰英”之称的曹翠芬因直言不讳的性格，在单位备受排挤，却始终不肯低头。她和女儿相依为命，在一场场无妄之灾中艰难前行。《生死结》中的李伟平，从头到尾都是个执拗的人物。父母与妹妹皆死于非命，为解救卷入冥婚的妹妹，她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抗争。相较于前两个故事的沉重，《长发飘飘》的氛围略显云淡风轻。少女蓝小妮心怀理想，立志要做自己喜欢的事，然而，母亲半夜偷偷剪掉她珍视的长发，无情地击碎了她捍卫信念的梦想。《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讲述人到中年的安慧，经历离婚、卖房，节衣缩食只为救治变成植物人的母亲，谁都无法理解她的选择。《蓝芬姐》的故事中，似疯癫又似先知的蓝芬姐，经历“死去”又活来的离奇境遇……
五个故事，五幅底层女性尤其是中年女性在男权社会与世俗陋习压迫下挣扎求生的图景。平凡如她们，也许她们的选择是错的，但她们都鼓起勇气迈出了那一步。尹学芸以独特视角、深刻内涵与富于变化的叙事，有力刻画出她们的困窘与强大。如封面推荐语所言，小说“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她们在绝境中爆发的不屈生命力”。
鲁迅曾言，出走的娜拉或许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而《生死结》中的女性，则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演绎着对命运的不妥协与抗争。曹翠芬拒绝为领导献歌、公开质疑奖金分配不公，像是一个“刺头”，表现出对权威的蔑视和不妥协。她做事有决心、有毅力，却因生活压力被迫与无业游民同居，忍受家暴，女儿更惨遭虐待杀害。命运从未善待她，但这位饱经沧桑的女性，在身后将所有的器官与存款都无偿捐献，闪耀出人性至善的光芒。李伟平代表的是勇敢而执着的女性，她有主见，不掩盖自己，那场没有硝烟的角逐，既是对逝去亲人的深情告白，也是对逆境不屈的抗争；安慧有责任心，会为自己的每个决定负责到底，她经历两次出走，从逃离婚姻的束缚，到挣脱母亲的掌控，每一次选择都是对自由的渴望与追求；被描述为“像头牛”的蓝芬姐，具有吃苦耐劳、与人为善的品质，却始终不被人待见，她坚持抗争的“犟”是对不公命运最本能的抵抗。
读尹学芸的小说，如同与一位人情练达、世事通透的智者对话，令人难以释卷。在这些结构纯熟、笔触细密、充满烟火气的故事里，她像外科医生般精准地层层剖开生活表象，发掘出一个个鲜活坚韧的女性灵魂，她摹写这些普通女性艰难而悲壮的人生抉择，更赞颂她们在被损害的人生中迸发出的顽强生命力，为读者留存着温热的希望之光。
“生死结”，一头系着生，一头牵着死。书中故事背景各异，但都以“结”隐喻命运纠葛，指向对生命价值的叩问。曹翠芬、李伟平、安慧们，似乎最终都未能完全挣脱命运的枷锁。然而，正是这些被损害的生命，在灰暗中闪烁着微光。这微光纵然渺小，却能汇聚成河；纵然微弱，却能穿透黑暗，驱散人生迷雾，显示出尊严与存在的力量。
■盛新虹
《生死结》
尹学芸 著
译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