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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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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历史建筑“闯江湖”

日期: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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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许金艳

  

  “田丰粮仓(陶仓)现在做了数字人音乐节,感觉很潮呀。”

  7月25日,位于秀洲区王江泾镇的历史建筑陶仓,以喜马拉雅陶仓理想村的新身份回归,其数字技术与文化创意融合的新面孔,让人眼前一亮。

  在海盐沈荡镇的谷仓文化园,隔壁镇“闻风而去”的游客则发出这样的感叹:“有烟火气又有文艺范。”谷仓文化园的前身是始建于1955年的沈荡粮仓群,粮仓旁的盐嘉塘正静静流淌。

  在近几年城市更新的潮流下,像陶仓、沈荡粮仓群这样变身“闯江湖”的历史建筑并不少见,有的成了热闹的集市、文艺的咖啡馆,甚至还有被改造成了小而美的剧院。

  如果你细心留意会发现,作为文化遗产的历史建筑正“活”在我们身边。

  截至目前,全市共有623处历史建筑,其中嘉兴市本级164处。

  这些建筑是“无声的史书”,比文字更直观地记录着嘉兴的前世今生。

  

  家底

  今年5月,国家印发《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明确了城市更新的“时间表”“路线图”。

  7月1日下午,嘉兴举行城市更新管理办法宣贯情况新闻发布会,对今年4月起施行的《城市更新管理办法(修订)》进行深入解读,探索城市更新“嘉兴样本”。

  会上,嘉兴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副局长万鹏提及嘉兴的历史建筑,“通过合理的利用方式,让历史文化遗产在现代社会中焕发新的活力。例如我们可以将历史建筑改造为博物馆、文化馆、艺术空间等公共文化场所,也可以改造为创意办公、特色商业、民宿酒店等商业服务业设施。”

  事实上,嘉兴对历史建筑的保护意识由来已久。

  2010年,为了保存建筑与文化的丰富性、多样性,除已公布的文物保护建筑外,嘉兴市人民政府公布了《嘉兴市加强历史建筑保护工作的意见》,通过认定“历史建筑”的方式,推动了嘉兴历史建筑保护工作的开展,使一些面临消失风险的老建筑得到及时修缮和保护。

  历史建筑的活化和保护首先要摸清“家底”。迄今为止,嘉兴市人民政府已陆续公布了五批历史建筑,保护总数逐年增加,保护频次持续提升。

  在嘉兴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对2024年的工作总结里,就提到在2024年6月底,完成了新一轮历史文化资源普查,增加271处历史建筑后备名录,嘉善、海盐两地新公布10处历史建筑。

  嘉兴的名人文化、江南稻米文化、蚕桑文化、运河(水)文化等积淀,为嘉兴留下众多珍贵的历史建筑,但即便是进入保护名单的“历史建筑”,很多人对它们的了解并不清晰。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25年6月,一本《青砖黛瓦忆嘉禾:嘉兴历史建筑文化解码》在同济大学浙江学院发布。书稿最初源自嘉兴市住房和城乡建筑局与长三角(嘉兴)历史建筑保护研究中心合作的《嘉兴市历史建筑名录》项目。

  在这本书的序言里,法国建筑科学院外籍院士、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邵甬提及,嘉兴既有江南稻米文化的滋养,又承载着丝绸文化的光辉,还融入了运河水系的灵动。在保留“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传统的同时,嘉兴的建筑也受到了外来文化以及产业的影响。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原总工程师、研究员、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传统村落首席专家付清远曾多次到访嘉兴,对嘉兴充满感情。在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工作期间,他还参加了嘉兴历史文化名城的评估以及文化建筑的保护工作。嘉兴这座江南古城,尤其是其中的传统建筑,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嘉兴历史建筑名单里,既有茧站、米行、丝织厂、粮仓等工业建筑,也有各具特色的公共建筑、居住建筑和桥梁建筑,《青砖黛瓦忆嘉禾:嘉兴历史建筑文化解码》从中挑选了20处,挖掘并梳理了其所承载的人文故事,也为那些逐渐消逝的建筑和历史留下了宝贵的记录。

  《青砖黛瓦忆嘉禾:嘉兴历史建筑文化解码》的主编、长三角(嘉兴)历史建筑保护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章蓉在走访历史建筑的过程中,发现不少历史建筑之间,在人物、产业链的前后端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历史建筑中有粮仓也有米行,有茧站也有丝绸公司的仓库,这些串联起了嘉兴作为鱼米之乡的产业链条。”

  名人之间的关联更有意味。章蓉提及曾调查油车港张氏家族故居时,得知“南张北陶”,可以想见陶氏家族势必也是大家族,但问了当地人却不知晓到底是哪个陶家。“待到我们调查‘陶仓理想村’的时候,终于知道了陶家是王江泾那边有良田万亩,房屋超过五千间,一门出了三个御史的大家族。”

  取名陶仓,正是因为明清时期的望族陶氏。而陶仓之所以能成为喜马拉雅落地项目,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是原因之一。

  喜马拉雅陶仓理想村负责人郑婷婷告诉记者:“陶仓本身的建筑形态就很出圈,在小红书上也很出名。当时看到这个建筑以及它外围的建设用地时,我们就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

  20世纪80年代初建造的陶氏粮仓,采用仿苏联式建筑风格,曾是运河畔的重要地标。

  如今走进陶仓理想村,红砖外墙的老粮仓被一片盛放的向日葵花海温柔环绕,抬头望去,老粮仓的拱形穹顶与红砖长廊勾勒出独特的建筑线条,在历史的厚重感外,还有几分灵动。

  嘉兴市区像陶仓这样的生产类历史建筑,目前公布的共计16处,它们在不同的年份被公布为历史建筑,每一处都是嘉兴工业发展史上的珍贵篇章。

  向新

  历史建筑的存续,从来不止于“延寿”,更要“闯江湖”——闯入当代生活的“江湖”。

  在嘉兴,一座座老建筑正沿着“活化利用”的路径,完成从“历史标本”到“生活场景”的转身。陶仓的蜕变正是这场“向新而行”实践中的生动注脚。

  暮色四合,陶仓的草坪区域成了数字人音乐节的舞台,抬头,便能望见运河畔的星空,百年粮仓的砖墙里,回响着数字电音的旋律。

  “在陶仓做什么样的业态,是做过考量的。为了吸引年轻人,我们选择了现在最流行的数字人音乐节、VR剧场,再配套相关的民宿、咖啡、餐饮和轻奢的营地。”郑婷婷说,到了周末,很多周边县市和上海、苏州等地的年轻人都来打卡。“我们也希望打造成嘉兴年轻人的聚集地。”

  粮仓建筑群的一部分,被巧妙地打造为“喜马拉雅陶仓剧场”。人们在粮仓下听数字电音,或戴上VR设备置身虚拟空间时,曾经的粮仓生命力似乎也被重新激活。

  海盐沈荡镇的谷仓文化园里,另一群老粮仓也在演绎着“新生”。

  沈荡粮仓群里,立筒库是标志性的历史建筑。“我们坚持‘修旧如旧’,先把立筒库完整保留下来,再通过‘微改精提’让它和周边谷仓风貌建筑融合在一起。”海盐县住建局镇村建设管理服务中心主任黄群卫说,立筒库如今成为网红打卡地,内部空间还承担起仓储、办公功能。

  当下,许多历史建筑周边,逐渐形成了一批以文化为主题的餐饮、住宿、手工艺品店,这种文旅结合的模式,使历史建筑的保护不再是“单打独斗”。

  谷仓文化园里,古老的粮仓场景被悉心保留,书架摆进了粮仓,咖啡香漫出了窗棂。

  若说陶仓和沈荡粮仓群走的是“文旅融合”“数字赋能”的路子,嘉兴建筑工业学校里的厚生园,则在“产教融合”中找到了坐标。

  在2024年度嘉兴历史建筑保护利用十大优秀案例中,厚生园是让嘉兴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镇村建设处处长刘文丰印象最深的。

  厚生园是嘉兴市区第二批历史建筑,由原厚生丝厂留下的三幢建筑修缮改建而成。厚生丝厂原?是嘉兴地区历史悠久的丝绸生产企业之一,于1926年由湖州南浔富商周庆云募资建设。

  “我们把厚生丝厂三幢留存建筑更新为三合一基地,既是专业的实训基地,也可以是服务古建筑的社会培训和体验区。”嘉兴市建筑工业学校党委书记范晓春告诉记者。

  这里除了日常教学,每年还要接待市民游客参观。从去年开始,“禾你学艺”市民艺术课堂也在这里开课。

  “我们不是把历史建筑竖个牌子保留在那里就好了,而是还在用它,让它作为培养建筑行业高技能人才的实训基地存在着,它的生命还在延续。”

  与厚生园的“实用导向”不同,秀州中学的校舍(北斋)更像一座“情感地标”。

  秀州中学是嘉兴历史上第一所中学,最初是美国基督教南长老会于1900年创办的教会学校,建校120多年,有着悠久的办学历史和深厚的人文底蕴。秀中学子遍布五大洲和全国各地,先后培养出包括陈省身、程开甲、李政道、周廷儒、顾功叙等院士。

  北斋建于1912年,是学校早期办学的主要建筑之一,秀中校刊《秀州钟》曾提及“北斋告成”。这幢略带西洋风格的砖木结构楼房历经多次维修、改造,2010年实施了最新一轮加固改造工程。“北斋开始是学生宿舍,目前作为学校办公场所在使用。”秀州中学初中部校长李新浩介绍,这里还新建了医务室、心理咨询室、心理沙盘室等场地。

  对许多秀中的毕业生来说,北斋是“母校的象征”。“它承载着一种情感、回忆和追思。”李新浩说,“很多大家都曾在这里读书,比如谭其骧院士,他的后人参观秀中时就特地参观了北斋。”

  南湖边老建筑的变化同样瞩目。范晓春曾留意到,南湖边昔日的民居变成了咖啡馆,“里面的陈设很时尚,但外墙依旧保留着老模样”。

  她说的是南湖路小洋楼,如今已改造成南湖天地里中式风格的茶室和咖啡馆,登上小楼便能观南湖胜景。

  南湖路小洋楼的故事也被写进了《青砖黛瓦忆嘉禾:嘉兴历史建筑文化解码》:“南湖路小洋楼历经百年风雨,承载了当年嘉兴名士陈孟恢不走寻常路、实业救国的诸多梦想,也在嘉兴蚕桑史上留下了重要一笔。”

  同在南湖天地的,还有昔日南湖之滨的嘉兴南湖高级中学校舍,如今更名为“南湖书院”,成了南湖天地四景之一。

  这样的活化案例在嘉兴还有许多,王店海鸥电扇厂的“变身”让章蓉印象深刻。

  海鸥电扇厂改建成网红图书馆的模式,不仅传承了当年辉煌的海鸥电扇厂的记忆,展现嘉兴轻工业发展的历史,为附近的孩子、居民提供了丰富有趣的阅读活动空间,而且为老工业遗产的更新再利用提供了非常不错的思路。

  “参与者”

  历史建筑的活化之路,从来不是一片坦途。在“保护”与“利用”的平衡中,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里,挑战与争议始终存在。

  而来自专家、学者、从业者的声音,正凝聚成一种共识:历史建筑不应是被“圈养”的标本,而应是融入现代生活的“参与者”。

  邵甬留意到,多年来,在城市化、现代化进程中,许多城市的历史建筑保护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嘉兴也不例外。“就实际情况而言,有的历史建筑得到了妥善保护与适度修缮,在新时代焕发生机;而有的历史建筑却在风雨侵蚀下逐渐损毁,甚至消失不见。”令人惋惜的是,许多当地居民对这些建筑的历史渊源知之甚少,对它们的文化价值认识不足。“这不仅是嘉兴一地的现象,更是当今社会普遍存在的文化危机。”

  章蓉和她的团队在考察嘉兴历史建筑过程中,曾遇到过痛心的事情。

  据《青砖黛瓦忆嘉禾:嘉兴历史建筑文化解码》记录,曾是嘉兴县人民法院的东栅卢氏民宅,因其文化价值和历史建筑入选嘉兴市区第一批历史建筑,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加上台风摧残,西厢房已经坍塌。在图书出版的时候,老宅已经实施了异地迁移保护。

  “每一幢老建筑的消失,都意味着珍贵记忆的湮灭。”

  刘文丰从实践层面点出了现实难题:“总体来看,市本级特别是历史城区,以及各县市城区的历史建筑都得到了较好修缮利用,广泛用作展览、文创、教育、经营等用途,但乡镇和农村区域的历史建筑保护利用还存在较高难度。”他分析,当前历史建筑修缮利用多依托财政资金、国有资本投入,社会资本的吸引力和动力不足,“需要在顶层设计、机制创新、修缮工艺、社会氛围等方面继续努力”。

  即便如此,各方对历史建筑的活化仍充满期待,也在探索中形成了不少共识。付清远认可嘉兴“活化利用”的理念——通过适当改造和功能再赋予,让老建筑融入现代生活。他还强调:文化遗产的保护从来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保护历史建筑不仅需要专业技术、政府政策的支持,还需要全社会的广泛参与和理解。

  这一点,李新浩也有共鸣。历史建筑的保护需要建立保护机制,也需要唤醒方方面面的社会力量加入到保护的队伍中。“单靠政府,有的时候也是力不从心的,需要适当引进社会力量。”

  长三角(嘉兴)城乡建设设计集团有限公司建筑所负责人李晓璐负责了嘉兴市多项历史文化街区、历史建筑、文保建筑的保护与修缮工作。“历史建筑不应局限于文化展示功能。”她认为,在合理保护的前提下充分活化,让建筑自己讲述故事、发挥使用功能,让更多人走进来感受文化价值,才是真正的“共生”。

  本土文史专家吴齐正也提到,文旅结合是激活历史建筑的重要方式。“做好活化利用是保护的重要途径。发掘文化和旅游价值突出的历史建筑,既能让人们更好地认识城市,也能搞活市场、繁荣经济,收获良好的社会和经济效益。”

  他的观点与章蓉有些不谋而合。章蓉认为,历史建筑是“凝固的历史,时代的缩影”,保护不仅要“修旧如旧”,用技术留存砖瓦梁柱,更要挖掘背后的人文故事,“那些鲜活的人物、生动的时代背景,才是历史建筑的灵魂。只有把这些挖出来,历史建筑才能真正打动人心,成为传递先民智慧的‘记忆场域’。”

  如今,再看陶仓外墙上那面红砖麦穗浮雕墙,砖缝里的农耕记忆仍清晰可见,而墙下数字人音乐节的欢呼、VR剧场里的惊叹,正与老建筑的呼吸交织。

  或许,这就是历史建筑最好的“新”模样:不刻意强调“古老”,也不盲目追逐“新潮”,只是作为“参与者”站在当下,让青砖黛瓦与现代楼宇共生,让记忆与生活双向滋养。当更多人愿意走进老建筑、读懂老建筑,嘉兴的“根与魂”,便会在时代浪潮中持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