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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在海的记忆里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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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方紫颖

  

  我出生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驱车几十分钟,便能抵达东海之滨。每次去东海,我都会爬到巨大的礁石上,看着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拍打过来。

  海浪有时很温柔,海水细腻地弥漫在沙滩上,卷走粗糙的白沙,留下精致小巧的贝壳;海浪有时又很暴戾,阴雨天气里,它会无声地低吼——愤怒地冲刷着沙滩,甚至卷走过我遗落在岸上的发夹。海像是沉默和澎湃的矛盾体,潮声回响,编织成我过往岁月里猜不透的暗语。

  但我喜欢海浪,一浪有一浪的景致,无论在哪种天气里。

  我也喜欢海风。沿海小镇遍布鲜艳的房子,空气里弥漫着腥咸的气息。这种腥咸有些复杂,不管是渔民满载而归的笑容,还是刚被打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鱼蟹虾,都令腥咸的风里装满喜悦。那时我还小,站在人群一旁,费劲地探着脑袋,想看看甲板上的海货都有些什么。那时我并不高,以至于等到人群渐渐散开,我才能看见那些东西——鱼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在干燥的岸板上呼吸;螃蟹举起它的钳子,嘴边不断冒出透明的泡沫,忘了自己已经被捕获;虾是安静的,可它有时会蹦跶起来,然后又摔回地上,融进其他海鲜堆里。我好奇地伸手摸,鱼鳞冰凉,虾蟹的壳也冰凉,只有连着海鲜一起被打捞上来的海水,渗进船的木甲板里,伴着阳光和海风,带着似有若无的暖意。

  东海去得多了,我便和海边的阿公阿婆熟悉起来。阿婆经常在沙滩边卖炸鱼饼,我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惊奇,原来最靠近海的地方,食物居然那样鲜美;阿公开了一家小小的水浴店,脚上沾满沙子的人们拎着鞋袜走进小店,然后花一块钱冲脚。我对其他事情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阿公摇着蒲扇坐在店门口,看着远处嬉笑游乐的人群,眼睛里盛满了对过往的怀念。我想象过他会想什么,也许在这片沙滩上,他第一次遇见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也许在某个平静的午后,他迎着海风与夕阳高声歌唱,声音融化在海鸥与潮汐的音浪里,最后慢慢归于宁静。

  海的夜晚,也很美丽。我曾经独自坐在沙滩上,风在夜晚依旧腥咸潮湿,穿过我的发梢和衣角,让指尖也沾染上海的味道。我喜欢安静,喜欢安静的夜海,月亮高悬于夜空,月辉淡淡洒落,让海上的波浪都有了美好的形状。我说大海寂寞,它好像确实寂寞,没有什么事物在夜晚是不寂寞的;我说大海热闹,又好像真的很热闹——我能听见海风的轻声细语,塞壬吟唱海的歌谣;月光洒满海面,让人想起书中温柔的人鱼。

  夜深了。月色与海温柔相融,人们沉沉入梦,灵魂有着海风的潮湿。

  年岁翩跹,大海一直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默却热烈,给居民送来数不胜数的海鲜,也给黯淡的岁月点缀了几抹色彩。潮汐循环往复,沙滩上留下的不仅是贝壳,更是时间的留痕。少女长大,曾经矮矮的个子变得高挑;海风数年如一日地吹拂,吹得阿公阿婆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吹得少女的脸庞慢慢变得红润。大海在大多数时间里沉默,它比树木的年轮还要安静,却用潮水与海鸟,热烈地记下了人们的每一天。

  直至今日,我依旧喜欢坐在海边。像是开水浴店的阿公那样,我不说话,只是看孩童嬉戏,听涛声沧桑。

  我依旧猜不透海的暗语。

  我在沙滩上写下心绪,又被海的浪潮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