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艾琪
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苦痛与煎熬,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生长痛。但这种痛苦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消失,相反,它似乎慢慢地侵蚀着我们的身体——就像是一场绵延潮湿的梅雨。我们可以选择撑伞回避,但雨点依旧会在鞋和裤脚处烙下印记。
那是一棵茂密的、沉甸甸的树,就在外婆家的院子里。我们也不清楚它的来历,好像是六七年前爸爸随手丢了几颗枇杷籽后,它阴差阳错地扎根在不起眼的位置,无人干预,肆意生长。
枇杷树的生长需要经过四五个年头才能结果,时间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希望。院子里有很多植物:月季、金橘树、桑葚……外婆还留了一大块地用来种点菜,因此那小小的枇杷树苗在茂密繁杂的小院中是很难被发现的。
偶然知道它的存在是在一场春雨过后,外婆在检查她的花花草草时诧异地发现树苗已经半米高了。起初我没有在意这棵树苗,也不知道向上生长的它曾接受了多少次风雨洗礼。记忆模糊又清晰地闪现,仔细想来,我跟枇杷树的缘分似乎早已结下。“囡囡,院子里的枇杷树结果了,等你回家尝尝。”枇杷树第一年结的果很酸很涩,果实也小,外婆说她把最大的最熟的枇杷留给我。看着眼前结满青果的树,我惊叹两三年的时光竟然被这棵树化成养料,长得和围墙一样高了。
酸涩却象征着成熟的果实,不出一星期就掉得差不多了,树还是屹立着,少了结果时大家的关注,多了继续生长的空间。后来大家都对这棵生长的树有了期盼,期盼下一个雨季后能结出更甘甜的枇杷。果然后来的枇杷一年比一年甜。这样的甜蜜也逐渐为庭院带来遮蔽。夏天清晨,外婆总在那片阴凉下洗衣服,她用不惯洗衣机,夏天又热,就早早地起床把衣服洗好,准备一天的安排。说是安排无非就是一日三餐,我们都不在家吃饭,“一家老小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我就只要管好我们两个就行了。”外婆和外公两个人天天都拌嘴,有时候我在家听着他们吵,便觉得他们就像两个小孩一样。
上了大学以后,我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以前初中高中时嚷嚷着“想回家”,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就能回家,当时只觉得一个星期很久。年纪渐长,“回家”的心情已然被种种因素填满,对于时间的敏锐度也下降了,但老人却总在盼着,盼着枇杷成熟,盼着我回家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今年四五月份降雨频繁,枇杷大丰收。我有预感,今年的枇杷肯定很甜,于是把身边的事情处理好后,便兴冲冲地回家了。不同的是,往年给我留枇杷的人没有给我递上最大最甜的枇杷,家里也没有人给我开门。我不愿意去承认时间的残酷,直到看着手术后瘦了一圈的她。“这下真成小老太太了,还是瘦了好看。”我跟她打趣道。“瘦了好看……瘦了好……”外婆坐在院子里看着前面,也少了以前的笑容。我转过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枇杷树还结着果实,今年却没人像往年那样摘了。我前去摘了两个长得最好的递给外婆,她摇摇头说吃不下……我低着头剥着枇杷,今年的枇杷特别酸,酸到眼泪不自觉地掉。
我想,今年的枇杷不好,明年的一定会甜的。
又下雨了,雨点冲刷着枇杷叶,赐予它继续生长的动力。也许结果是酸涩的、不尽如人意的,但这种味道在心底慢慢散开,某天再次想起却有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