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国平
夏至一过，伏天便像烧红的铁板一样牢牢扣在村庄上方，连风都懒懒的，裹着燥热粘在人的皮肤上，让人难耐。在没有空调的辰光，我们是如何度过这个炎热夏天的？今日说出我们儿时独特的避暑秘诀。
天蒙蒙亮时，我们几个小伙伴溜进村子后坡的瓜田里，满眼都是粗壮的瓜蔓在泥土上蜿蜒爬行，藤上叶子阔大如蒲扇，叶脉上还凝着细密的露珠——而蔓子底下伏着的，正是圆滚滚、壮实实的冬瓜。
奥强和奥龙他们早就蹲在田埂上了。奥龙抹了把额头的汗，伸手拍着一个大冬瓜，那冬瓜的绿皮上沁出了薄薄的水汽：“这瓜皮都沁凉，跟井水浸过似的！”奥强也凑近另一个冬瓜，把热烘烘的脸颊贴上去，舒服地蹭了蹭，冬瓜皮上的白霜被他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更深的青色来。
阿七爹爹（方言即爷爷）说过，冬瓜是地母的汗珠子凝成的，抱着它睡觉，暑气便沾不到身上。昨夜奥龙他姆妈就这般嘱咐过，于是此刻的我们一人拖一个沉甸甸的冬瓜，歪歪斜斜往树荫底下搬。
香樟树下的浓荫里，我们几个排排躺下，各把冬瓜紧搂在怀里。奥龙的冬瓜最大，他得意地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沁凉的瓜皮上，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汗珠子都像被瓜皮吸了进去。奥强也学样搂紧了他的瓜，忽然哧哧地笑起来：“嘿，真凉快，像抱了块井底的石头！”我也学他们紧紧抱着冬瓜，那凉意果然透过薄衫子渗进胸膛来，像一块温润的玉贴着心口。瓜皮的凉意一丝丝渗入皮肉，熨帖着燥热的骨缝，周身缠裹的暑气竟真被它吸了去。我们就这样抱着大冬瓜躺着，望着天空说着少年的“豪情壮志”，一个半天就飞驰而过。
正午的毒日头直射下来，奥龙急吼吼地抱着冬瓜要下河去了！他拍着瓜砰砰作响，仿佛敲着出征的战鼓。我们这群光溜溜的小泥鳅，抱着各自的冬瓜，跟着跳进村头小河里。冬瓜浮力大，沉不下去，我们便半趴在瓜上，双脚噼里啪啦打着水花，溅起一片片银亮的水沫。
玩得精疲力竭，肚子咕咕作响，我们才拖着湿淋淋的冬瓜上了岸。村里的炊烟升起，空气里隐隐飘荡起一股清鲜的气息，牵引着我们回家。
冬瓜是夏日的主打菜。娘娘（方言即奶奶）持刀利落地将冬瓜剖开，露出雪白的瓜瓤；接着薄片飞落，纷纷坠入盆中，真如降下了一场清凉的雪。她舀一瓢井水入锅，又捏一小撮小虾米丢进去。锅开之后，冬瓜片滑入清汤，片刻便煮得半透明。最后撒入一小撮盐，起锅时淋上几滴香油——汤色清亮，薄薄的冬瓜片浮游其间，映着窗外残阳的微光，透出一股素净的莹润。
我捧着碗，急不可耐地吸溜着汤。冬瓜片入口即化，清淡的甘甜里裹着小虾米的微咸，沿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腹中仿佛被一只清凉的手细细抚平了全身的燥热。
“‘夏吃冬瓜，郎中搬家’。这话传了多少辈儿，一点不假。”饭桌上，娘娘嘴里念叨着老话。正说着，阿七爹爹踱了过来，捋着胡子笑道：“这冬瓜啊，皮、肉、籽、瓤，哪一处不是药？利水祛湿，解暑生津。”他目光扫过桌上清汤里载沉载浮的冬瓜片，又望向门外暮色中静静伏在泥土上的那些青碧的大冬瓜。
现在的我，躲在空调房中，忽然感悟到“原来尘世消暑之方，未必需向虚无处觅”的意境来。在没有空调的夏日里，我们也有物理降温的利器——冬瓜凉，这说明人与万物相通的奥义，并非玄虚缥缈，恰藏于这一食一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