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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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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缘堂:一对焦门承载烽火记忆与文化新生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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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1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朱灵洁 钱政涛

  通讯员 陈 瑛

  

  八月的桐乡石门湾,绿意漫过堤岸,大运河载着千年风烟悠悠淌过。运河边的丰子恺纪念馆内,往来的游客们因一对被烧焦的大门而驻足。

  迈入丰子恺故居缘缘堂的居室,隔窗而望,焦门千疮百孔、焦痕遍布,与周边充满生气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思绪一转,仿佛能听见80多年前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有那炮火撕裂长空的轰鸣声。

  这座小小庭院,是丰子恺一生牵挂的所在。丰子恺一生居所众多,上虞的“小杨柳屋”、遵义的“星汉楼”、重庆的“沙坪小屋”、杭州的“湖畔小屋”和上海的“日月楼”,但没有一处居所像缘缘堂这般广为人知。

  这座被丰子恺视作“拿阿房宫来换也不换”的精神家园,曾见证了文人笔下的温情岁月,也亲历了战火中的轰然倒塌。如今,作为丰子恺纪念馆的重要组成部分,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成为嘉禾大地上又一处镌刻着抗争与传承的文化新地标。

  回望:焦门映烽火 故园忆往昔

  这对布满焦痕的木门是1937年日本侵略者轰炸石门湾的历史罪证,也是缘缘堂残存不多的原物之一。“这是一对承载历史的大门,也是历史的见证。”丰子恺纪念馆馆长张小平说,门上炭化的木纹像被炮火啃噬过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那场轰炸带来的伤害。

  时间回溯到1932年,缘缘堂正式落成的前一年。这一年,丰子恺回到故乡石门湾,他亲手绘制图纸,一砖一瓦地筑起母亲未竟的心愿。

  “这块地是丰子恺母亲生前买的,就在祖宅旁边。”张小平指了指脚下的地面,“那时丰家主房已破旧不堪,三户族人挤在一起。他母亲总念叨着要盖座新房,可惜没能等到那一天。”

  1933年春天,缘缘堂正式落成,这座两层小楼带着江南民居的素净,却因一个特别的名字有了灵性——那是丰子恺皈依佛门,师从弘一法师后,在佛祖像前两次抓阄都摸到“缘”字,由恩师题写的斋名。

  春天门前桃花开满枝头,门内蔷薇衬着绿叶,院内荡漾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里是丰家儿女快乐成长的天堂,也寄托着三代人的情感。

  “缘缘堂是丰子恺的精神家园,承载着孩子们成长的重要记忆,这是他极为看重的。”张小平介绍,丰子恺在缘缘堂天井东边的墙门堂上不是雕刻“子孙益昌”“竹苞松茂”等古语,而是与众不同地题写了“欣及旧栖”四字,寄托着对家族根基的深情。

  在缘缘堂的五年,也是丰子恺创作的丰收期,他利用堂内各类藏书,在安谧宁静的氛围中勤奋著述,其间,出版了诸多漫画集、随笔集和文艺论著。

  但这份安稳在1937年深秋戛然而止。11月6日,农历十月初四下午,石门湾遭遇日军轰炸,其中一枚炸弹落在缘缘堂后门外不远处。“墙壁摆动,桌椅跳跃,热水瓶、水烟袋翻落在地,玻璃窗齐声大叫。我们这一群人集紧一步,挤成一堆,默然不语……”当天,丰子恺一家辞别缘缘堂,开始了长达9年的流离生活。

  日军轰炸下的石门湾,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缘缘堂的整幢建筑和堂内所有物品全部被烧毁。这对焦门是1937年11月23日,丰子恺堂兄丰嘉麟从焦土中抢出来的。木门由不易燃的银杏木制成,外面又包了“洋铅皮”,所以内侧虽然全被烧焦炭化,但外侧还是保持了较为完整的形状。

  逃亡中的丰子恺听闻缘缘堂被炮火夷为平地时悲愤万分,他在《告缘缘堂在天之灵》中写道:“你虽已化为灰烬,而我的灵魂中已刻下你的模样,待河山光复,我必在废墟上为你招魂。”

  硝烟散去,这一诺言,便埋下了重生的种子。

  见证:文脉润乡土 遗风启新篇

  “外公曾在与我们这些后辈聊起老底子的风俗时说起过这对焦门,那时候的人讲究‘门在,家就在’。”丰子恺的外孙宋雪君忆起往事,语气里藏着温厚的怀念,“当年战火纷飞,老家亲戚在抢救缘缘堂遗存时,头一个念头便是护住这扇门。外公逃难途中那句‘将来我们必有更光荣的团聚’,如今想来竟如预言般——丰家人一个不少地归来,缘缘堂也从废墟中站起,重向世人敞开怀抱。”

  时光流转,这对焦门恰似缘缘堂的灵魂印记。它见证着丰子恺故居从断壁残垣到文化地标的涅槃,更让子恺文化透过门缝,顺着汩汩流淌的大运河,如温润的墨汁晕染开去,悄然滋养着石门湾的每一寸土地。

  这些年,桐乡市石门镇对子恺文化的传承,在宋雪君眼中,既有厚度,更具特色。丰子恺散文奖年年启幕,墅丰村化作“子恺漫画村”,宋雪君工作室落地生根,“小子恺”课程走进课堂,子恺家风路线串联起乡愁……街头巷尾,子恺漫画的元素随处可见,而最让他意外的,是“三娘娘”漫画课堂的红火。

  “三娘娘”原是丰子恺笔下的寻常身影——石门湾杂货铺前打棉线的妇人,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家乡女子勤劳坚韧的模样。如今,石门湾的“三娘娘”们不仅承袭了这份美好品质,更拿起画笔,在公益课堂里传授漫画技艺。两载光阴流转,首批学员已从零基础的“小白”蜕变为老师,她们走进村社、校园,带起徒弟,让子恺文化如蒲公英般,落在更多普通人的心田。

  今年7月1日,“墨韵丹心绘党情 子恺遗风颂华章”漫画活动在桐乡市红色教育中心温情上演。百名“三娘娘”执笔画卷,将家国情怀凝于笔端,一幅幅作品既有子恺遗风,又含时代新意。

  “受邀担任评委时,我着实惊艳了。”宋雪君笑道,“线条的流畅、色彩的搭配、布局的巧思,都透着灵气。那一刻忽然明白,学子恺漫画,早已不是某几个人的事,而是整个石门乃至桐乡都放在心上的事。”

  家乡的热忱,让宋雪君愈发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石门就是我的家,一年总要回来好几趟。”谈及故乡,宋雪君的话语里满是眷恋。他感激桐乡对外祖父的恒久怀念,更动容于子恺文风在此地生生不息的传承。

  今年恰逢丰子恺先生逝世50周年、缘缘堂重建落成40周年,从去年起,宋雪君便着手为石门镇18个村(社区)创作“一村一品”漫画,每一幅都融入各村的特色与故事。“这是丰氏漫画从临摹到创作的跨越,太有意义了。”宋雪君说,为了画好这些作品,他走遍每个村落,细听风土人情,耗力最多,却也最值。

  如今的桐乡,子恺先生的身影无处不在。那份爱国爱家的炽热,那份艺术家的社会责任,那份于平凡中见深邃的大爱,早已刻进桐乡人的骨血里,如运河水般,静静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记者手记

  焦门铭风骨 笔墨续文脉

  站在缘缘堂复建的庭院里,指尖轻触那对银杏木门的焦痕,炭化的纹路似在诉说80多年前的轰鸣。这对焦门,是丰子恺母亲未竟心愿的余温,是文人笔墨与战火硝烟的碰撞点,更是一个家族与一座城的精神锚点。

  从1933年丰子恺亲手绘图筑就的江南小楼,到1937年化为灰烬的断壁残垣,再到如今成为文化地标的纪念馆,缘缘堂的轨迹恰是一部微缩的历史。焦门内侧的焦黑与外侧的相对完整,仿佛隐喻着创伤与坚韧的共生。

  而在石门湾的街头巷尾,这份坚韧正以温暖的方式延续。“三娘娘”们握着画笔的手,曾在杂货铺打棉线,如今却让子恺漫画走进村社、校园;“一村一品”的漫画里,藏着每个村落的故事,也藏着丰家后人对故土的深情。

  运河依旧流淌,丰子恺的家国情怀、艺术责任浸润着桐乡的肌理。缘缘堂早已不只是一座建筑,更是活着的传承——在焦门的沉默里,在画笔的起落间,也在每个桐乡人对“缘”的理解与践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