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沈焕娉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当我们仰望蓝天、漫步街巷,享受着城市生态环境的舒适与安宁。这份美好的背后,藏着一群“隐秘”的守护者。他们中,有与“每微克污染物”赛跑的大气监测工程师,有在核辐射一线织密安全防护网的“守网人”,也有在钢铁巨臂下操控垃圾焚烧、守护城市“新陈代谢”的操作员。
这些平凡却鲜为人知的岗位,默默支撑着我们对洁净空气、安全环境、绿色生活的期待。
与“每微克污染物”赛跑的人
“嘉兴的环境空气质量变化是非常大的,蓝天越来越多了。”走进嘉兴市生态环境局大气环境处工程师熊传芳办公室,电脑上呈现着我市环境空气质量数据,监测数据实时跳动着。只见她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神情专注——由国控站点传来的数据显示,某区域PM2.5浓度突然升至25微克/立方米,比周围站点高50%,她顿时紧张起来。
这个在普通人看来微不足道甚至还不错的数字,在她眼里却像拉响的警报。“哪怕0.1微克的波动,都可能影响全天均值。”她立刻拿起手机,通知排查小组出发。
“夏天,我们是与看不见的敌人过招。”熊传芳指着监测屏解释,“臭氧高值预警多集中在上午10点到下午6点,天气温度高、风力小,污染物在低空聚集并发生反应,就像给它‘搭了个舞台’。”此时的天空往往湛蓝如洗,但数据不会说谎——有时臭氧与PM2.5会同时起伏,形成“双高”局面。
一次夏夜排查让她印象深刻。高位瞭望视频监控设备显示,市区某施工工地上,挖掘机作业带起阵阵扬尘。她和同事分成两组,带着便携式监测设备赶赴高值点位开展进一步排查:“我们要在群里实时通报整改情况,让施工方、监理方和主管单位都看到。”
这种“非现场监管模式”已成为常态。全市每个重点工地都有专属微信群,她的手机里存着上百张工地照片:未开启的喷淋设备、带泥上路的工程车、裸土未覆盖的作业面……
秋冬季是熊传芳和大气环境处的同事们最紧张的时段。去年底至今年初,嘉兴几次发布重污染天气预警。她记得那段日子,一直保持高度紧张状态,随时准备开展应急响应。“发布预警的时候,A级企业不必停工,但其他没有达到级别的企业和工地就得暂时停工或采取规定的响应措施了,我们也会经常出去检查。”
熊传芳口中的A级企业,全名叫重点行业大气污染防治绩效评级A级。“重点行业绩效分级是重污染天气应急响应对企业实施差异化管控的基础性工作。环境绩效水平先进的企业,可以减少或免除应急响应措施。比如发布重污染天气黄色预警后,作为A级企业,加西贝拉压缩机有限公司没有限产停产,而是采取自主减排措施。其他如工业涂装企业C级将限产30%,D级企业将全面停产。”她介绍,绩效评级等级越低的企业在重污染天气应急期间管控越严,真正实现鼓励“先进”、鞭策“后进”,推进行业转型升级和高质量发展。
加西贝拉,从D级升到大气绩效A级,她全程参与。“不只是排放浓度要大幅降低,连进厂货车都得是国五以上标准。”她记得审核那天,省专家组盯着门禁系统的识别记录:“能自动区分车辆排放等级,十分严格。”为了这张证书,企业花了一年时间改造。熊传芳跑了不下十趟,帮着完善材料、协调检测。
“最难的是平衡成本与环保。”她理解企业的顾虑,“但看到他们既能高标准达到环保要求,又能高质量发展生产,就觉得值。”去年8月,她挂职南湖分局锻炼,从市局到基层分局,她坦言:从过去的管理工作到如今直面企业、社区等基层一线,要考虑的细节就更多了。
采访结束时,熊传芳的电脑屏幕上,PM2.5浓度稳定在个位数。这两天台风天,她稍微没那么紧张了。“风一大就会把污染物吹散。”她半开玩笑地说,更多时候,她要在高温天带着走航监测车巡查工业园区,实时显示的挥发性有机物数据,是她与污染赛跑的“加速器”。
“你看,这就是我们守护的嘉兴蓝。”她眼里闪着光,“让每一个小数点后的努力,都努力到无能为力。”窗外,嘉兴的天空正蓝,而这份湛蓝的背后,是无数个“熊传芳”在“与微克较量”的日夜。
核辐射监测一线的“守网人”
说起“辐射”二字,有些人恐慌,有些人茫然,而在那些研究和监测辐射的专业人士眼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于嘉兴生态环境监测中心高级工程师王宝印来说,这是一个与他相伴近20年的“物质”。2006年,从哈尔滨工程大学核物理专业毕业,他就来到嘉兴,在生态环境监测这个岗位上坚守至今,除了日常监测水、大气、噪声等领域之外,辐射监测也是他倾注心血最多的领域。
嘉兴是我国大陆建成的第一座核电站——秦山核电站的所在地,城市辐射环境安全至关重要。多年来,秦山地区空气吸收剂量率始终处于本底范围内,核电站运行以来对周围辐射环境未产生影响。这都离不开我市对辐射安全统筹谋划,织密辐射监测网络,将辐射安全纳入平安嘉兴建设。
今年初,海盐中核秦山同位素有限公司正式运营。按照《放射源物品运输安全管理条例》,这些放射源产品必须要先由属地生态环境部门出动相关专业人员去检测,检测合格后才能拿到相应的检查记录,去申请运输证。
王宝印还记得Co-60放射源运输罐第一次启运时,他和同事们站在料峭寒风中,徒手攀上运输车,让监测仪探头稳稳贴住罐身。
5厘米处的数据要贴得很近,1米距离得精准测量,2米外需后退半步精准卡位,多角度多方位监测需在发烫罐体和狭小的货车车厢里不断腾挪。铅衣被他扔在一旁,因为那防护甲在狭窄空间里让人行动不便。
“我们必须要测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的辐射值,一方面要确保公众在短时间接受剂量不超标;另一方面要确保该放射性物质在货包里是安全的。”王宝印告诉记者,因为辐射监测是特殊工种,专业性强,因此从事辐射监测的人也寥寥无几。
在多年辐射监测任务中,因长期处于辐射环境中,像王宝印这样的“辐射监测”人员过多地吸收了附加辐射剂量。他还记得有一次职业病健康检查时,医生告诉他眼底已经有了一定浑浊,反复叮嘱“减少辐射暴露”,但他心里清楚:“我不做,谁来做?”
在办公室门口的监测显示屏上,数据采集、气象、通信传输等模块排列整齐。有关辐射和噪声等监测内容罗列清晰。日常辐射监测中,王宝印除了要对环境空气中的气溶胶、水体、土壤进行采集外,每年还需要完成市级重点7家电磁辐射项目监督性监测和80家电离辐射项目监督性监测任务。
每年80家重点企业的突击检查,更像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去年7月排查某探伤企业时,他在40摄氏度的车间里监测了3个小时。探伤机启动后,他必须在100秒内完成1个点位10次高剂量出束条件下的监测,全部点位监测完后,防护服里的汗水顺着裤腿流进靴子里,踩出的每一步都带着水渍的“吱呀”声。
那些年处理过的应急事故和不断攀登的高空作业,在他手臂、小腿的疤痕里藏着故事。作为监测人员的岁月,更藏着不为人知的坚持。
“王老师,您看我家这路由器,辐射会不会伤着孩子?”每年,王宝印都要走进学校、社区进行电磁辐射知识的科学普及。孩子们围成一团,他笑着掏出便携式监测仪,贴在路由器上:“您看,数值才0.2微瓦/平方厘米,比国家限值低了近200倍,你就放心吧!”
这样的科普,王宝印做了十几年,更是“行走的科普站”。他总说,辐射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老百姓容易“谈辐色变”。有次在社区宣传,他特意带了监测仪,现场给微波炉、吹风机“体检”。“当大家看到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远低于安全线时,眼里的顾虑就变成了踏实。”
对于那些移动通信基站和输变电项目投诉的案例,他采取现场边监测边解释的方式应对,成功妥善处置了相关辐射类信访投诉120多起。
“其实辐射无处不在,抛开剂量谈危害是不行的。咱干监测的,不光要出数据,更要让数据变成老百姓心里的‘定心丸’。”每次接到任务,他的脚步仍像年轻时那样急促。
感恩每一位像王宝印这样的监测人员,为城市的环境安全保驾护航。
钢铁巨臂下的坚守
8月的钱塘江畔,热风卷着潮气掠过尖山新区的海岸线。海宁绿动海云环保能源有限公司的厂房在烈日下泛着银白色光泽,与远处转动的风力发电机组成一幅现代工业与自然交融的画卷。若不是门口“环保能源”的标识,很难想象这里是一座每天处理2250吨城市垃圾的焚烧发电厂。
走进垃圾吊控制室,“暖意”扑面而来,虽然这里开着空调,但因为玻璃外就是投垃圾口,脚下是巨大的“垃圾山”,种种交杂在一起,这里温度并不低。垃圾吊操作员邬春飞熟练地操控着巨型的机械臂,在垃圾仓中穿梭,将成堆的垃圾一一抓取、焚烧。该抓多少吨?放哪个坑位?哪些垃圾还有水分需要再沥干一下?这些问题盘桓在他们脑中,他们要根据现实情况快速作出判断,操控台屏幕的反光与机械臂液压系统的嗡鸣交织成独特的工作背景音。
邬春飞的蓝色工装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控制室的玻璃窗正对着垃圾仓顶部的透气孔,偶尔有经过处理的废气带着微弱气流冲出。这是国内最先进的“SNCR+半干法脱酸+布袋除尘”烟气净化系统在工作——这套价值2.3亿元的设备,能将烟气中污染物浓度控制在欧盟标准的1/3,而垃圾吊操作员的每一次抓取,都是这套系统稳定运行的前提。
只见他紧贴在椅背上,盯着眼前的实时监控屏,右手在操纵杆上微调角度,钢铁巨臂便如训练有素的海鸥,精准掠过15米深的垃圾仓,抓起8吨混合垃圾稳稳悬停在焚烧炉进料口上方。
“新闻里总形容这个垃圾抓斗是‘抓娃娃’,实际上它比‘抓娃娃’难多了。”邬春飞笑着说。这个来自海宁尖山本地的“80后”,已经在该领域奋斗了五六年:“每个细小的垃圾组成‘一抓斗’,它们是软的,并不是结成一块的硬体,得找好手感,才能平衡,要不然一抓下去,还没‘拎’起来,抓斗就翻了。”
通过精妙的控制按钮,邬春飞引领着钢铁巨臂在垃圾池中轻盈穿梭,精准抓取,有力投放。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全神贯注,因为任何疏忽都可能干扰焚烧炉的稳定运行。这样的精细操作,邬春飞每个班要重复近300次。
他既见过凌晨的钱塘江,也吹过深夜的海风。坐在控制室的这8个小时里,他和其他操作员只做一件事,连上厕所都得来去匆匆,视线几乎从未离开过监控屏上的红色瞄准框。“有时候忙起来,连喝水都得憋着。”他指了指操控台旁的保温杯,早上灌满的茶水到正午还剩大半。
“这批垃圾里工业边角料少,得比平时多抓0.5吨才能维持炉温稳定。”邬春飞头也不回地对身旁的徒弟说。垃圾仓内,新收的餐厨垃圾处理厂的残渣正冒着发酵产生的白气,与上周运来的干垃圾形成鲜明分层。他不仅需要精通垃圾吊的操控技艺,还要根据垃圾的发酵状况、干湿程度等复杂因素,巧妙调节入炉垃圾的量,从而确保高效焚烧同时环保标准不折不扣。“温度得控制在900摄氏度以上,才能确保环保排放万无一失。烟气在线监测系统连小数点后两位都能显示,半点马虎都藏不住。”他笑着指了指墙上的实时数据屏,各项指标正呈绿色数字跳动,如同给城市的“新陈代谢”量体温。
如今,这座获得“国家优质工程奖”的厂区,每年要接待几千名参观者。而垃圾吊控制室的玻璃窗上,总留着一块被手指擦得格外干净的区域,那是操作员们特意留出的“观察窗”——那些被嫌弃的垃圾,如何在钢铁巨臂的牵引下,变成点亮万家灯火的电流。
尽管垃圾仓内环境密闭,但“邬春飞们”每天要面对上千吨的垃圾堆垛、投料,几乎没有休息的间隙。采访间,他忽然压低操纵杆,抓斗在距离仓壁30厘米处稳稳停住——“如果因操作偏差撞坏了传感器,维修导致生产线停摆的损失不小。”说着,他稳稳地将垃圾投进仓。
“今日处理垃圾1850吨,发电85万千瓦时。”这些数字背后,是他和同事们用成千上万次精准操作写下的答案。
【捺出态度】
在城市生态环境保护的链条上,他们的工作,或许从未出现在聚光灯下,却定义着生态保护最真实的模样——它不仅是宏大的政策与目标,更是由无数个“与微克较量”“与辐射博弈”“与垃圾周旋”的细节构成的实践。
这些岗位的价值,在于“防微杜渐”的专业坚守。他们守护的不仅是一组组数据,更是公众对“安全”的基本信任。生态保护的底线,从来就系于这些对“微小”的极致较真。
这些岗位的意义,还在于“平衡之道”的现实探索。生态保护从来就不是“选择题”,而是“平衡题”——绿色转型,必定与经济发展共生,与民生需求共赢,这样才是可持续的保护之道。
这些岗位的启示,在于“人人皆可为”的责任传递。当更多人理解,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平凡”做到了极致。而这份极致,正是城市生态最坚实的底气。如此,每个人都看清自己与环境的关联,守护家园的力量便会从个体蔓延到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