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沈 怡
丰子恺有一幅漫画《告诉先生》,画面上的男孩一手扶头一手指向他方,向女先生“告状”。
老师背手倾听,和蔼安静又不失洞察——简洁画面传递出依恋、信赖与包容、智慧双向流动的师生情。
这也正是李叔同与丰子恺、刘质平以及再传弟子钱君匋三代人之间师生相处的情感系属。
李叔同:应使文艺以人传,而不可人以文艺传。
1912年,杭州浙一师的音乐教室里,一位身着长衫马褂的先生安静坐在讲桌前。讲桌上放着点名簿、讲义,钢琴琴盖开着、谱表摆着,琴头上又放着一只时表,闪闪的金光直射到学生们的眼中……
上课铃一响,李叔同站起身来,向同学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教学。
一堂音乐课结束,李叔同让大家回去勤加练习,一星期后检查练习成果。在以检查为主的课上,学生得“告诉先生”练习的过程以及遇到的问题,同时现场弹奏——这堂课称为“还琴”课。
在“还琴”课的弹奏环节,李叔同一般站在离学生数步远的地方,望向窗外等待开始。令学生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哪怕琴键并未按错,但是按键应该对应的手指用错了,李叔同也能发觉,这个时候他就会转过身子看向学生。
丰子恺就被李先生这样盯过,然后知道这次“还琴”“通不过”,红了脸停止弹奏。
仿佛“脑后长眼”的李先生,这“温而厉”的教学作风令年轻学子折服,他“从不威胁学生,而学生见他自生畏敬;从不严责学生而学生自会用功……”
音乐课之外,李叔同在浙一师任教期间还开设了素描、水彩、油画等一系列课程。他为美术课设置的野外写生,是同学们最喜欢的课之一。
1918年初春的一天,久雨乍晴,李叔同看了看室外,轻声道:“‘雨晴门始开’,今天去野外写生,画湖心亭。”说完带学生出发,经过卧龙山庄、西湖旅馆,登山到达西爽亭,李叔同招呼同学抬眼远眺,用心感受早春时节的西湖美景……
而曾经在乡试证上填写“嘉兴府平湖县监生”的李叔同,遥想东湖的水天一色,并不亚于眼前的西湖。
属于太湖水系的平湖东湖与筑塘拦水形成的杭州西湖,是杭嘉湖平原的两颗明珠,在海河交汇间老树摇曳、云雾翻腾地演绎着沧海桑田。
“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正是李叔同对教育形式的积极实践。
而他最核心的教育理念就是“先器识而后文艺”——即人格修养先于艺术技巧。
李叔同以自己的言行举止,为学生树立榜样,“他的教授图画音乐,有许多其他修养作背景,所以我们不得不崇敬他”,正是这份言传身教,使李叔同成为学生口中“实行人格感化的一位大教育家”。
在七年多的教育生涯中,李叔同秉持“应使文艺以人传,而不可人以文艺传”的信念,将全部精力奉献给了中国早期的音乐教育和艺术事业,开创了中国近代艺术教育中的多个第一,“培育出多位‘五四’以来中国文化艺术界的栋梁之才”“全国为音乐教师者,十九皆其薪传”。
漫画家丰子恺与音乐教育家刘质平,就是其中两位佼佼者。
丰子恺:我作画,常感李先生站在身后看我。
大运河自杭州蜿蜒而来,至石门拐了120度的弯,筑就了一块风水宝地石门湾。
“春天,两株重瓣桃戴了满头的花……夏天,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门外刚挑过一担‘新市水蜜桃’,又来了一担‘桐乡槜李’……”
丰子恺在《辞缘缘堂》一文中对石门的感情溢出笔端,“走了五省,经过大小百数十个码头,才知道我的故乡石门湾,真是一个好地方。”
这大运河畔南北交通的重镇,贡赋漕运、舟楫往来的富庶,涵容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歌哭生聚和闲适自足。
1914年,17岁的石门少年丰子恺提着柳条书包来到杭州浙一师,好奇地四处打量,对未知的未来充满向往。
青年丰子恺在浙一师跟李叔同学习绘画、音乐,课余还跟李先生学日语。
二年级时,他上木炭石膏模型写生课。丰子恺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照着李叔同贴在黑板上的范画临摹,而是直接对着石膏模型写生,由此一来他的画进步飞快。
没过几天他去向李叔同汇报学习,汇报完后刚要走,李先生说:“子恺你等等,跟你讲几句话。”他说:“我在南京和杭州两处任教,没见过像你这样进步快速的人,你以后可以以此为业。”
丰子恺说:“李先生这句话,确定了我一生。”
1926年冬,丰子恺请已经出家成为弘一法师的李叔同为自己的寓所命名。法师让他把喜欢的字写在小纸条上抓阄,丰子恺抓了两次,打开一看都是“缘”字。
丰子恺从此以“缘缘堂主人”自号,出版的第一部散文随笔集,就以《缘缘堂随笔》命名。
师徒缘深,丰子恺像在浙一师时依赖李先生那样,一直追随出家后的弘一法师。
1929年,弘一法师50岁寿诞,丰子恺作画、弘一法师题文,收录50幅画作的《护生画集》出版。
十年后,丰子恺又创作了60幅《护生画集》续集,弘一法师为之一一题文,并去信叮嘱爱徒:每十年画一集,直到百岁。
当时正值抗战,丰子恺一家也在逃难途中,生死难料。但是丰子恺回信郑重承诺:“世寿所许,定当遵嘱。”没想到三年后弘一法师竟先往生。
丰子恺并未忘记这个生死承诺。
第三集、第四集、第五集,每一集他都用心对待。一直到1973年,丰子恺拖着病体作画,在去世前提前完成了第六集。
《护生画集》六集450幅,创作跨度46年,丰子恺用生命“告诉先生”:护生画功德于此圆满。
丰子恺在回忆中感慨:“我敬仰我的老师,是因为他是一个像人的人。”
丰子恺继承李叔同的艺术教育理念,在自己的教育实践中培养学生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更强调学生的审美能力和人格修养。
他在教学中引导学生对艺术和创作进行融会贯通,同时编撰教材讲义,为学生提供系统的理论知识和实践指导,推动中国艺术教育的综合化发展。
刘质平:我教音乐的每一个方法,都能追溯到李先生当年的教导。
1932年端午期间,刘质平与弘一法师一起住在镇海伏龙寺(今属慈溪)。
每天清晨寅时,寺院的“叫早”云板准时响起,缓慢而清澈的“笃-笃-笃-笃”,游走在殿堂和寮房周围,回音绕梁,击破寺院黎明前的宁静。早课结束后,刘质平回房侍师书写《佛说阿弥陀经》,他站在桌前手执纸、口报字,报一字法师落笔写一字,一笔一画,迟缓庄重。
这组十六条屏“朴拙圆满,浑若天成”的“弘一体”代表墨宝,历经战乱流传至今,全靠刘质平舍命保护——在逃难途中遇大雨,他脱掉外衣包裹字箱,再以自身覆挡箱上,任凭暴雨浇身……
晚年刘质平与后辈谈起李叔同,用“名虽师生、情深父子”这八个字,来形容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师生情谊。
1912年冬日的一天,寒潮南下,杭州一夜降温,大雪飘落,不多时皑皑白雪就覆盖了浙一师校园。18岁的刘质平拿着第一次谱的曲,踩着积雪去找李叔同点评。
李叔同看着谱子,良久抬头道:“今晚八时三十五分到音乐教室,有话当面讲。”当晚刘质平提前到达,在廊下等待许久,李叔同开灯出门后说:“时间无误,知汝尝风雪之味久矣,可去也。”
李叔同以这样的方式,考察学生的“器识”。多年后,他是这么跟刘质平说的:“音乐艺术虽是小道,亦须以人格为基础。”
刘质平出生成长于海宁盐官,“海阔天空浪若雷,钱塘潮涌自天来”,每天如约而至的钱塘潮,塑造了“人如潮有信”的刘质平。
盐官,地以官名(司盐之官),自唐设为海宁县(州)治所在地后,商贾云集、市肆繁荣、名人辈出。
海神庙、安国寺经幢的晷影变幻,赋予陈阁老宅、王国维故居醇厚气息;鱼鳞石塘与占鳌塔,每天目送滚滚江水奔腾入海。
1916年秋,盐官青年刘质平登占鳌塔望向江水奔赴的远方。他在李叔同的鼓励下,准备去往海的另一边——日本,报考东京音乐学校。
年轻人第一次远离母国,在异国他乡遇到不少困难,日夜焦虑。
在抑郁中去信“告诉先生”:“有负师望,无颜回国,唯有轻生,别无他途。”李叔同心急如焚开导:“愈学愈难,正是君之进步,何反以为是忧?!”更从自己月薪中匀出二十元,每月寄交刘质平,“一直维持至君毕业为止”。
在日本最后一年,刘质平又去信“告诉先生”想回母校浙一师任职,李叔同回信泼了他一盆凉水:“闻君在东京曾诽谤母校师长,倘来任事,必无良果”,训斥他“以后发言宜谨慎也”。
这是一段双向奔赴的“父子”关系:与他人严守交往边界的李叔同屡次对刘质平出言训斥,而刘质平则一直陪伴并供养出家后的弘一法师。
刘质平在李叔同的影响下,形成了“以美育人、以乐化人”的教育理念。
他毕生致力于音乐教育和美育实践,在教学中融入李叔同“先器识而后文艺”的思想,通过音乐陶冶学生情操、塑造健全人格,培养了众多具有高尚人格的艺术师资人才。?
钱君匋:我受他(丰子恺)的影响最多最深;刘师教我以音律,亦教我以风骨。
距离缘缘堂20公里,是钱君匋的家乡屠甸。
“一片桑麻天气绿,养蚕时节鹧鸪啼”,这座位于桐乡东南的古镇,水网纵横、良田沃野,是环太湖流域良渚文化的次中心,积淀深厚。其代表姚家山文化遗址是浙北地区最高级别的良渚文化墓地。
数千年的底蕴和江南水乡的灵性,塑造出屠甸独特的人文气息,也滋养了钱君匋“一身精三艺,九十臻高峰”的艺术人生。
1923年春天,16岁的钱君匋进入上海师专,攻读国画和音乐。为他授课的丰子恺、刘质平成了钱君匋艺术道路上的引路人。
因为丰子恺的提倡,上海师专对书法很重视。钱君匋入读第一学期就接触到了弘一法师的书法,自此打开书法大门。
丰子恺针对他的特点,指出“你走拙朴浑涵的路很好”,嘱咐钱君匋先临《龙门二十品》,从中把握魏碑书法的门径,还要求他临《石门颂》,思考如何在书法中写出自己的面目和个性。
钱君匋遵丰子恺指导,遍览古帖,慢慢窥得书法堂奥。
通过学书法,钱君匋开始对篆刻产生兴趣。丰子恺回忆起自己在浙一师随李叔同一起参加乐石社的往事,感慨之余十分欣慰。
钱君匋后来在篆刻上取得极高成就,一生治印两万余方。
1925年7月,刚从上海师专毕业的钱君匋去信丰子恺,“告诉先生”想让先生为自己介绍工作。
丰子恺看到来信中的错别字、不当措辞和错误语法,不怒反笑:“措辞不当,语法错漏百出,这样的文字水平,我敢介绍工作吗?”钱君匋羞愧之余,发狠用半年时间把整本《实用学生字典》背诵了下来。
1927年,钱君匋进入开明书店担任音乐美术编辑和书籍装帧。感动于弟子的勤奋用功,丰子恺开始积极托举。
钱君匋装帧出版的第一本书就是丰子恺的《音乐入门》,之后陆续为巴金、曹禺、叶圣陶、周作人等名家设计了风格各异、独树一帜的图书封面,在出版界崭露头角,获得一个“钱封面”的雅号。
钱君匋在设计中坚持一个观点——“书籍装帧如乐章,需有起承转合”——这个将韵律融入设计的感悟,源于跟随刘质平学习音乐的经历。
钱君匋一直记得在上海师专学习音乐期间刘质平说的话:“音乐不仅是技术,更是修养。弘一法师教我‘士先器识而后文艺’,今日我也以此教你们。”
在上海师专,钱君匋每日练琴数小时,就是因为刘师强调“音乐须先重基础,再求创作”。后来钱君匋以音乐学习的经历为契机开办音乐专业书店。
1938年,由钱君匋与五位挚友合作、以出版音乐读物为主的万叶书店在上海挂牌营业。在他主导下,万叶书店出版发行了大量音乐理论书籍、歌曲集与乐谱,钱君匋也因此被誉为“中国现代音乐出版事业的先驱和奠基人”。
1953年,丰子恺、钱君匋等集资在虎跑立起弘一法师塔,这一门师友的薪火传承,在西子湖畔留下永恒的印记。
“告诉先生”的故事跨越时空,成为中国文化“师道”与“人格”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