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移民和尺蠖之屈都是生存的智慧，如果环境不被允许，为了活着，就要学会改变。
■醉鲤子
海盐澉浦镇的澉东村有座望凤桥。桥北有棵国槐树，七八月间，黄花落满桥阶，硬朗的石桥阶梯次第覆盖深深浅浅的蝶形小黄花，是抒情的国风微微荡漾。
国槐的生机却常常让我捏一把汗，青色的叶子根本没有古人说的“槐之生也，入季春五日而兔目十日而鼠耳”的旺盛活力，又瘦，还常常卷起来，或者就莫名地僵化了。白居易在《庭槐》中写：“南方饶竹树，唯有青槐稀。十种七八死，纵活亦支离”。当今的植物学家给出的一个原因是：国槐特别容易受尺蠖的侵害，在温暖潮湿的环境里，槐尺蠖繁殖的季节，可以在短短一周里，把整棵国槐的树叶吃光。原来如此!白居易真是一位现实主义诗人。
尺蠖爬行的动作可以用我们的手势来模拟：张开大拇指和中指到最大距离，然后以中指为支点，大拇指向中指挪靠，中指再向前张开至最大距离，这个动作组合叫“拃”，是最便捷的丈量方式和单位，因此得名“尺蠖”。尺蠖不是爬行前进，而是先向前探路并固定头部，再把身体向前收缩，形成一座拱桥，然后头部再向前，如此循环往复。古人在树下观察尺蠖，感慨“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因为尺蠖特别的行进方式，古希腊的先哲则赋予它诗意磅礴的名字“土地丈量者”。尺蠖以害虫之身赢得大名，是古人对万物有灵的尊重。同时，也让人对语词的诞生心生敬仰，何等的智慧和创造力。
一棵树可以养活两千多种昆虫，最快活的一种要属蚂蚁。忙碌的蚂蚁是《南柯一梦》里的群演和主演。
大概因为有了克服尺蠖的农药，城市里的国槐明显比望凤桥畔的野生国槐健壮。嘉兴的秀州路就以国槐为行道树。那天我去赏槐，正是槐花盛开，国槐树干笔直，树冠饱满而轻盈，圆锥花序在青色的枝叶上轻轻摇动，风来潇潇洒洒，风去俊逸沉静。树下，黄花透着绿意顺着马路牙子绵延。骑车的人，像是在宋锦上滑行，美不可言。
我去赏槐有“私心”，私心就是摘槐叶做“冷淘”。谭吉璁《鸳鸯湖棹歌》中有咏槐诗：“槐叶青时和冷淘，槐叶浓时转桔槔。槐叶黄时香稻熟，登场禾稼比墙高”。桔槔这种水利工具我们见不到了，但是“槐叶冷淘”是可以复制的。做法就是用槐叶捣汁，和面做成冷面，很像日本的荞麦面、东北的冷面。我做过槐叶冷淘，面条碧绿青翠，煮熟后在冰水中静置，色绿，口感有韧性，清凉中，一丝隐约的苦味在青草般的香气里撩拨味蕾，整个人都清新起来。一向清高的杜甫也曾写诗赞美，并罕见地认为可以进贡给皇帝尝尝。奇怪，好吃的为什么一定要给皇帝吃？我在新塍的丰乐街采国槐叶子，被大大鄙视。有一个居民过来说：“我们这街上的花，是看的。”害我抬不起头了。
槐树前缀以“国”字，除了和洋槐区别，还有一个“根”的观念在。“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
山西移民和尺蠖之屈都是生存的智慧，如果环境不被允许，为了活着，就要学会改变。
（作者为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