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伏六月的热,早浸在那些蒲扇的呼嗒声、河水的扑腾声里,浸在痱子粉的凉味、新米的清香里,成了跟着呼吸一呼一吸的旧时光。
■姚文杰
农家俗语里总藏着实在道理,“冬天是穷人的,夏天是大家的”便是一句。没空调电扇的年月,缺衣少食的穷人最怕冬天的冷;可大伏天的热不一样,像张没边没沿的网,管你穿绸戴缎还是粗布短衫,全给兜进黏糊糊的暑气里。如今窗明几净的屋里,空调遥控器一按就锁得住春日温煦,老古话慢慢淡了,可那些被日头晒得发烫的记忆,在农历六月的风里,依旧活泛得很。
老家庄湾人说一年里最热的时节,总爱讲“大伏六月里”。这“六月”是阴历的讲究,像老人们腕上磨得发亮的银镯,固执地走着自己的刻度,任凭阳历的日子在墙上撕了一页又一页。
说夏天,最先蹦出来的准是扇子。“扇子扇凉风,扇夏不扇冬,有人向我借,要过八月中”,童谣里的俏皮话藏着实在事——那会儿,扇子是续命的物件,金贵得堪比现在的空调电扇。庄湾人图省事,管各式扇子都叫“蒲扇”,其实真正的蒲扇是蒲葵叶做的,淡黄扇面上爬着植物的筋络,摇起来“呼嗒呼嗒”响,既是送凉的使者,又是赶蚊子的利器,在扇族里是大户,家家都得备个三五把。
有人嫌蒲扇粗笨,就用麦柴编的扇。细巧麦秆织出菱形花纹,摇起来风虽软,倒也能拂去脖颈上的黏汗;扇柄系的红头绳跟着动作轻轻晃,是大姑娘们的标配。折扇叫“戗牙扇”,收拢了能别在裤腰上,串门走亲戚、赶集时带着方便,是青壮男人的专属,在家却少用——毕竟赶蚊子还得靠蒲扇的力道,“啪”地拍在腿上,周围的蚊虫能惊得四散飞。还有鹅毛扇,是新娘子独一份的体面。唯有出嫁的女儿,才能从娘家接过这份沉甸甸的念想。
女儿出嫁后第一个端午,娘家总要裹粽子——堆成小金字塔似的两大盘,蜜枣馅的甜香从箬叶缝里钻出来,连那把鹅毛扇一起装进盐淘箩,由家人送到新女婿家。这是老规矩,也不知流行了多少年。待到扇子递到新娘手里,雪白的鹅毛正轻轻颤在初来的夏天。扇骨间像藏着整季春天的软和,摇一摇,娘家没说尽的惦念,就都化作了拂过鬓角的温柔。
为让蒲扇经用,主妇们会用衣服边角料,把毛糙的边缘细细缝住。怕被人错拿,就在扇面上做记号:有人用红漆写名字,更巧的是烟熏字——毛笔蘸墨写“阿福”“咬国”,再凑到煤油灯上熏,等字周围熏成炭黑,用湿布一擦,墨痕褪了,便留下黑底白字,任凭风吹日晒都不褪色。这法子和染拷花布有点像,是农家在苦日子里琢磨出的机灵。
可扇子的能耐终究有限。日头最毒的晌午,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胳膊摇得发酸,汗珠子还是顺着下巴往下滚,滴在门槛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那会儿,没人能躲过痱子的纠缠。我们叫它“伴子”,像夏天派来的黏人精,在孩子身上尤其放肆。后颈、脊背、胳肢窝,一片一片红得发亮,痒得钻心时,手一抓就破,感染了便发炎,只能涂紫药水消炎。旧痱子结了痂,新的又在脱皮的嫩肉上冒出来,孩子们身上紫一块白一块,活像被虫蛀过的老榆树,哭声混着蝉鸣,成了大伏天磨人的背景音。
比痱子更难缠的是疮,最吓人的是疔疮,老人们说1949年以前有人因此丢了性命,到我记事时虽不致命,却能让人躺上好些天。身上长了疮,便挑不了担,重则走不了路,只能贴着黑乎乎的膏药在家养着,眼睁睁看日头在门框上挪了又挪,从东边的隔檐石移到西边的土墙根。
消暑的法子里,河水最实在。男人们收工回来,到河埠头脱了上衣就“扑通”跳进河里,泡上片刻,浑身乏累去了大半。男孩子更抵不住水的诱惑,放学后书包随手一扔,光溜溜的身子“扑通”入水,溅起的水花惊飞岸边的蜻蜓,水面上立刻绽开一片白花花的屁股。可水是双刃剑,每年总有溺水的消息传来,更常见的是“发寒热”——有的地方称“打摆子”,其实就是疟疾。这是当时流行的地方病,秋后发作时,一会儿冷得裹紧棉被发抖,一会儿热得直掀被角冒汗,大人孩子都遭罪。
如今,农历六月的日历还在翻,蒲扇早被电扇空调换了去,连“双抢”也成了老照片里的故事。只是偶尔路过老河埠,仿佛还能听见蒲扇的呼嗒声,看见水里扑腾的孩童,闻到早稻米混着汗水的味道。大伏六月的热,早浸在那些蒲扇的呼嗒声、河水的扑腾声里,浸在痱子粉的凉味、新米的清香里,成了跟着呼吸一呼一吸的旧时光。
(作者为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