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浙江出发，她的抗日救亡之路横穿大半个中国，从蒋德良变成了甘露。
■朱利芳
青春生命遇到连天烽火，18岁的她会走上怎样的旅程？
1920年出生于海宁硖石镇的蒋德良，刚毕业就面临人生的两难选择：是随着父母到租界避难，还是奔赴抗日救亡的路？她曾被父母安排了一条合情合理的成长线：普通人家，蚕校学生，毕业工作，嫁个好人，做贤妻良母。
1937年抗战烽火燃起，切断了普通人顺理成章的路。
蒋德良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父母年事已高，姐姐已嫁，哥哥在外，但她可以犹豫的时间并不长。警报响起敌机来袭，爆炸声震耳欲聋，是炸弹惊醒了她。年轻人如果只懂逃避，这个国家还有未来吗？她选择在夜色茫茫中挤上渡船，看到刚刚建成的钱塘江大桥被设计师亲手炸毁，惨烈，映在她的眼里。
她并不能预知，抵达最后的胜利会如此漫长。但烽火青春路，每一步铁血铿锵都是无悔。
她从杭州撤往浙南，在碧湖训练班学习，选择保育难童，救助可怜的战争孤儿。信念的起点如此朴素——无依无靠的难童太可怜！她深入浙东前线，冒着生命危险，跋山涉水，在萧山、余姚、诸暨、绍兴等六七个县搜救难童，沿途作抗战宣传。从被战火蹂躏的乡村、轰炸后的瓦砾堆里，被炸死炸残的母亲怀抱中接收可怜的孤儿，将他们送到临时保育院。
青春生命融进了抗战的洪流。她是受孤儿喜爱的漂亮姐姐，也是老练的抗战宣传员。在奔波与护育中她并不寂寞，身边有一群优秀的女子同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战火逼近，浙江难童要转送大后方，她背着行囊，怀抱孤儿，冒着危险辗转千里护送。1938年夏末开启的长路，脚步匆忙而沉重，303名浙江孤儿从金华到长沙，再转送到湘西腹地沅陵安置。参与抗战救亡的长路上，对红星，对自由中国的向往，让她生命的新方向渐渐清晰。她真正想要奔赴的地方，是延安！一个她从来没有到过的圣地，在暗夜里熠熠闪光。
那年的深秋，她告别日夜相处的难童小老乡，搭上开往重庆的长途汽车。
18岁的姑娘能够走多远？
从沅陵出发，经镇远，抵达贵阳，再换车到重庆。路经遵义、娄山关，千里之遥的艰险无非证明：生命有至暗时刻，亦有理想之光照彻之际。
因为没有“介绍信”，重庆八路军办事处让自费去延安。走出大门，她茫然落泪，却在街上遇到了蚕校教师俞筠蠲。头发斑白的女教授挽起她的手说：“跟我走，到西充仁和蚕种场去吧。”
因为战争，中国蚕桑业开始了艰难的迁移，在大后方开辟出一片新天地。在距西充县城十六公里的镇上，蒋德良有了安身之所。
自从1937年冬告别杭州，她一直在漂泊。千里辗转，从浙北迁浙南，又从江南至湘楚，再由重庆到川北，敌后的抗日救亡热气腾腾，但生活颠簸不停。想不到，竟然在此过上了平静日子，做自己的专业，生活规律，饮食保障，简直像是人间天堂。
但她的梦还在起潮。理想，从心海深处呼唤着她。
1939年11月，她积蓄了百余元路费，拿着老师为她办来的“路条”——四川省丝业公司开具的赴西安探亲的证明公函，出西充，往西安行进。
从西充经阆中至剑阁，蜀道难，她跋山涉水，在山岩小径颤巍巍而行，天梯石栈，百步九折。攀越跋涉在峭壁与激流间，从剑阁到广元，再到汉中，去往宝鸡，艰难地挤上了到西安的火车。
生命的长路快速延展，天地辽阔、江山锦绣，民生多艰，战争惨烈，“路漫漫其修远兮”。从四川到陕西，19岁的壮游，人生交响乐章中最豪迈的一段旋律，是海宁姑娘百折不回的青春。
当她到达古都西安，为了介绍信想尽了各种办法。在等待延安回信的几个月时间里，又到西安咸阳县的两寺渡村教书。
古村遇大雪，村里唱大戏过年。两寺渡是古渡口，古长安的重要交通枢纽，通往西南及西域的必经路，也是咸阳秦腔的发源地。古老秦腔一开口就震撼了江南姑娘。
她真想上台吼两声，一路上经历的救亡艰难，对家乡亲人的怀念、无处诉说的悲愤……
初春微微的绿意冒出来，延安回信了。1940年4月14日，出发！
因奔赴延安，她有一个新的名字：甘露。
从浙江出发，她的抗日救亡之路横穿大半个中国，从蒋德良变成了甘露。为她取名的张文彬在四年后牺牲，是新中国民政部公布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之一。出于对革命先烈的敬仰，甘露决定终生不改名字。
从延安女子大学毕业后，1941年秋至1942年春，她在陕甘宁边区政府建设厅农业科工作。组织由五位青年组成的边区蚕桑考察团，自任团长，用40天的时间对绥德分区所属的清涧、绥德、吴堡、安定等县的实际调查，通过掌握的第一手资料得出结论：边区发展蚕桑业是有前途的！
陕北高原用整整三年的风吹红了少女的脸颊，她25岁了。1942—1944年，这位江南女子继续行走在黄河边，在大后方用实际行动支持抗战。栽桑种树，养蚕育种，推广科学养蚕，为发展边区的蚕桑业，成绩卓著获得表彰。毛主席在延安的边区生产展览会上参观她的“蚕丝展览室”，亲口表扬她是“我们的养蚕姑娘”。
甘露晚年亲手绘制了一幅路线图，几笔简画，高山远水，用不同的线，标出自己走过的铁路、公路、水路、山路……她以漫长的抗战青春“长征”，书写铿锵玫瑰对时代的无悔回答！
（作者为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