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退进了大门。我们子女高喊:“爸爸回家了!”
■孙贤龙
办完父亲的后事,回到湖州上班的第一个晚上,我梦见父亲躺在全是梵文的半透明白色纸丛中。我问:“爸爸,为什么躺在纸里啊?”父亲说:“这样风凉,舒服。”微风吹来,父亲微笑着飘向西方。
梦醒,满眶热泪。
前一夜没梦见父亲,一觉醒来,已是父亲的首七。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父亲离世的那一刻。
那天,妹妹电话通知我,父亲的血压突然下跌。我赶紧再次赶往医院。在父亲的病房内,多位医生、护士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父亲身上多路静脉通道已建立。作为一个老卫生工作者,我从医生、护士凝重的神情中看懂了一切。在我脑海中无数次上演的选择题突然摆在我面前:继续抢救,不仅会耗费不少的医疗资源,而且会让父亲在多脏器功能衰竭、承受更多痛苦的情况下慢慢走完一生;放弃抢救,我将立刻失去父亲。
痛苦!挣扎!一个多月来,我们陪伴父亲多次面临生死抉择,现在到了最后一步!
我们兄妹三人经过简短商量,达成的共识是减轻父亲的痛苦。我们征求母亲的意见,母亲很坚强、很理性,在悲痛欲绝的哭声中,轻轻地说了一声:“算了吧……”我们兄妹三人围在父亲的床边。我紧紧拉着父亲的手。父亲的血压渐渐下降,呼吸渐渐减缓,监视器上心电图波群间距越拉越长、波峰越来越低。突然,父亲的脸换了一种颜色,监视器上的各种数值归零。
我们兄妹三人拼命呼叫:“爸爸!爸爸……”我们听见的只有病房里的回声,始终没有父亲的应答。
我紧拉着父亲的手,却拉不住父亲的生命。父亲这一个月来始终在跟一口痰顽强搏斗。原来我最担心父亲走时被一口痰噎住透不过气来,欣慰的是,父亲走得很放松、很潇洒。
父亲永远安详地睡着了。
时间定格在2023年2月5日下午1:08。
我在哥哥、妹妹和医护人员的协助下,最后一次给父亲戴上义齿,最后一次给父亲剃须,最后一次给父亲理发。
我们一起给父亲换上了母亲准备的父亲平时最喜欢的衣服。
我和哥哥一起陪父亲回到了乡下老家。我凝视着父亲的遗像。首七过后是二七。父亲,我们还能在梦中相见吗?
到了二七,我没梦见父亲,眼前却始终清晰地浮现这样的场景。
我们跪拜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看着炉门关上了,磕头为父亲送行。我感受不到额头的疼痛,却听到了大地的回响。咚!咚!咚!
这回响,是我撕心裂肺的呐喊:我没有爸爸了!
这回响,是我深情催促父亲的灵魂赶快逃离熊熊的烈火!
这回响,是我们大家衷心祝福父亲一路走好!
“叮咚”一声,炉门打开了。
父亲的骨架形态是那么的优美,颜色是那么的洁白。父亲的品质是那么的高贵。
我凝视着眼前父亲没有血肉的骨架,却仿佛看到了父亲伟岸的身躯,内心升腾起儿时见到父亲时那种特有的亲切感,真想上前一步轻轻抚摸。
我双手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和众亲人一起陪同父亲回家。哥哥很仔细,安排了父亲生前多次坐过的商务车。
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就好像小时候父亲抱着我。
按照乡下的习俗,众乡亲在路口迎接父亲,哥哥头朝东扑倒在门槛上。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退进了大门。我们子女高喊:“爸爸回家了!”
(作者为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