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苏
夏日午后,甪里街70号民丰特种纸股份有限公司,“庆祝民丰建厂100周年”的标牌依旧鲜艳夺目,空旷的厂区却已告别繁忙喧嚣。写着“1923”的青砖楼房,带着沧桑的岁月印痕。响了百年的木楼梯,也终于安静下来。
前不久,百年老厂民丰完成全部产能转移,搬迁到海盐新厂区。
门前车水马龙的甪里街,施工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向东不远便是东塔遗址,再东是冶金厂,长长的工地围墙喷绘,从千年古韵“东塔朝暾”到冶金厂的机械印痕,一张张老照片里定格着嘉兴人的记忆。
一个城市的历史遗迹、文化古迹、人文底蕴,是城市生命的一部分。
这里是南湖八景“东塔朝暾”之地,也是嘉兴工业历史的发端之地。
“甪里,融合历史与未来·开启幸福新篇章”,这句宣传语,正向嘉兴人昭示着,城市更新中历史与未来的碰撞,内蕴着文化的力量。
一个老故事:民丰创办者后人的记忆
8月5日下午3点,邀褚离贞寻踪民丰旧址。
这位1948年出生的老人,血脉里流淌着民丰的基因。
102年前,民丰造纸厂前身禾丰造纸公司,正是她的祖父褚辅成等人筹建。
民丰集团古色古香的办公楼,被民丰人戏称为“白宫”,三楼“民丰之光”陈列馆并未搬迁。
站在祖父铜像前,褚离贞讲述了办厂故事。
“大伯褚凤章留学回国,祖父筹建造纸厂,是想发挥大伯的一技之长。”更重要的原因是,“生平不愿做大官,但愿做大事”的褚辅成希望探寻实业报国之路。
1923年,褚辅成发起、邀集友人筹资36万元,创立禾丰造纸公司,这是国内最早的民族造纸企业之一。
“选址确定在甪里街,主要是这里靠河,运输方便,离火车站也近,便于产品运输到各地。”
在一张1935年老照片前,褚离贞停下脚步,“大伯褚凤章和陈晓岚、奥地利专家恩槎合作研制出国产首张‘船牌’卷烟纸,当时奥地利专家住的小洋楼,就是我后来出生的地方。”77岁的褚离贞反复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民丰人”,她读过民丰幼儿园、民丰小学,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小时候的玩伴都在民丰。“1975年,父亲退休,我顶替进入民丰,后来又读了民丰工大,直到1998年退休。”
民丰小学在厂区东侧,现在叫民丰医院,依然在营业。“民丰小学拆了以后,上世纪80年代建了会堂,这是当时嘉兴最好的礼堂。开大会、演出、放电影都在这里,我还在这里参加厂里的体育比赛。”
据南湖区文化馆馆长陈洁翔介绍,民丰会堂和纺工路上的绢纺厂体育馆一样,代表那个时代嘉兴国有企业的兴旺和实力。民丰会堂有图书馆,最高藏书量达2.8万册,“当时嘉兴没有大剧院、上规模的会堂,市里不少会议也在这里召开。1983年6月21日,著名舞蹈家白淑湘领衔的中央芭蕾舞团在这里演出《天鹅湖》,轰动嘉兴。”
民丰会堂有着典型的时代烙印,2010年由嘉兴市人民政府公布为嘉兴市第一批历史建筑。
褚离贞还记得1970年的一天,她正跟家人吃饭,厂里的大喇叭说,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上天了,用的电容器纸就是民丰生产的。1955年和1956年间,我国第一张国产描图纸和电容器纸在民丰首创成功,这是民丰的高光时刻。“1980年中国向太平洋预定海域发射的第一枚运载火箭,1984年东方红二号试验通信卫星及2003年神舟五号载人飞船等,民丰都提供了配套用纸。”
褚离贞进厂时,民丰是“五大厂”之首。作为民丰人是很骄傲的,“凭着厂徽,在小饭铺里吃饭都可以赊账,厂里的小伙子,在相亲市场也非常受欢迎。”
“1923”青砖楼房是禾风造纸厂旧址。她当时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在这个祖父、伯父、父亲都曾踏足过的地方,我是有些自卑的,当时我只有高中毕业,是工人身份。”因此,她听说民丰职工大学创建的消息,就开始备考,“我每天工余时间都在楼上办公室学习,最终考了女生第一名,被称为女状元。”
民丰十分重视人才培养,1936年创办首期技术训练班,1950年代成立民丰业余学校,“学校就在‘白宫’,大伯在这里给学生上过课。”褚离贞是教育部备案的民丰职工大学首届毕业生,毕业后回到工作岗位,转变为干部身份。1990年代,民丰又创办嘉兴技工学校民工分校。“可以说,民丰培养了一批批中国造纸专家。”
1998年,褚离贞从民丰退休。当时,负重前行的民丰渐渐露出疲态,和“五大厂”兄弟一样迎来国企改革的阵痛。褚离贞在改制中,“被提前退休了。可以说,我一生的酸甜苦辣、骄傲和痛苦都和民丰紧紧相连。”
2000年6月15日,民丰特种纸股份有限公司上市,开始民丰的“新生”。
一个新片区:规划更新中的文化复兴
从“1923”青砖楼房,到50年代的金工车间、民丰食堂,再到80年代的民丰会堂……漫步在民丰,你可以触摸到百年老厂从民国创建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发展,从计划经济的辉煌到市场经济的新生的完整脉络。
民丰搬迁之后,未来会怎样?
正在规划的民丰冶金片区更新方案和东塔寺遗址保护展示概念性方案中,东塔、民丰、冶金片区,作为禾城文化复兴的一部分,被甪里街连成一片,统筹规划。
这里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有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
据陈洁翔介绍,代表嘉兴近现代工业发展的民丰厂与冶金厂,保留着嘉兴人“五大厂”的机械印痕:民丰造纸厂各个历史时期的厂房建筑群与生产线设备等,包括民丰会堂、民丰食堂、金工车间等历史建筑,其中,禾丰造纸厂旧址是省级文保单位;冶金厂有八幢建筑被列为不可移动文物,是市级文保点,。
历史遗迹东塔寺遗址,保留着嘉兴人“七塔八寺”的重要记忆,特别是东塔作为东门最高建筑,留下了南湖八景之一的“东塔朝暾”、东塔迎春、登塔观日的城市历史。更重要的是,塔基结构是两宋大型建设技术的完整标本,代表着江南地区的顶级水平。东塔寺遗址入选2024年度浙江考古十大重要发现。
目前,东塔片区,正在对塔基遗址部分区域进行覆土回填和东塔寺的考古发掘。据南湖区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沈军介绍,未来,东塔、民丰、冶金片区在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基础上,将建成为文、商、旅融合的嘉兴旅游集散地,成为来禾旅游第一站。
其中,东塔片区将以遗址保护为核心,规划建设集教育、展示和体验为一体的综合性遗址公园。民丰冶金片区,在工业遗产和历史建筑保护的基础上,展示民丰、冶金等嘉兴“五大厂”故事,讲述嘉兴近现代工业发展史。另外,这里还将汇集中国古镇看嘉兴、嘉兴名人群像、“七塔八寺”等历史文化遗产与文化旅游IP展示与沉浸式体验。
南湖城发集团正在对冶金片区的历史建筑进行修缮。据该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詹国伟介绍,正在进行的民丰冶金片区的更新规划,将在保护展示的同时,结合其历史文化与工业文化融合的文化基底,活化定位为“科创+文创+配套服务”。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你可以走进东塔遗址公园,在数字科技与考古遗址的交融中,了解东塔塔基高超技艺,也可以重观“东塔朝暾”,更可以沉浸式体验宋韵文化、“七塔八寺”的城市记忆。
或许你就是某个老厂房里从事科创研发或文创艺术工作的955打工人,不用走多远,就能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潮玩运动,看一场电影,偶然走进某幢老厂房,就穿越回1920年代,看到前辈们创立民族工业、实业报国的故事,体会“五大厂”的辉煌与沉寂,亲历嘉兴工业发展的改革阵痛和新生。
一个好样本:可圈可点的保护与活化
走进子城欢喜书屋,经过褚辅成、茅盾、王国维、沈钧儒、金庸、丰子恺、张乐平、朱生豪等名人书房,坐在书桌前,翻开他们的著作,与他们的志趣与灵魂相遇;拾级而上,同福客栈的江湖饭、丐帮的叫花鸡……充满金庸味的“武侠街”带你走进大师笔下的江湖风云。
谈到嘉兴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与活化,被提及最多的就是子城。
“子城的保护与活化可圈可点。”在沈军看来,子城是嘉兴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活化的样本。
嘉兴市文化广电旅游局文物处处长盛杰辉把子城的保护与活化看成统一的整体,“不是一步到位,目前可分为三步来看。”
首先,子城遗址公园的保护与展示主要围绕文物本体进行,城墙、谯楼、仪门、甬道等遗址的现场展示及大堂的多媒体互动。
其次,文化传播主要体现在二号营房的嘉兴起义展示馆,“嘉兴起义部队是从这里开拔的。”
再次,尝试文旅融合与转化,如三号营房欢喜书屋入驻。“一步步满足群众需要,营造环境,才有地方逛,才留得下来,才能产生消费,同时也为子城带来更多游客,促进文化传播。”
“五分钟后,子城糖水铺子见。”嘉城集团·浙江南湖文化旅游集团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徐宝,约谈时很喜欢选择这个带有宋韵特色的空间。“我们在对子城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基础上,进行文化传播和活化利用,一方面繁荣中心城区,吸引更多游客,一方面把城市文化传播出去。”
2022年,子城大集开始出现,真正常态化是去年3月8日纪念金庸百年诞辰,以“宋韵+金庸武侠”为主题的子城大集。“此后,举行以宋韵文化为基底,配合节假日做不同的主题,如端午大集,如今年夏夜的紫阳夜巷·子城大集。”与此匹配的还有不断更新的表演,如早晨的开城门仪式,下午和傍晚的宋韵国风巡游以及模拟宋代勾栏瓦肆的“街头表演”。“配合紫阳夜巷,还有舞台表演,摇滚、民谣、爵士等,每周主题不同。”
很多人对城墙根下的打卡点印象深刻,这个经常更换的嘉兴文化场景,每次都能成为网红打卡点。
嘉兴正在进行的城市更新,一改之前的“大拆大改”为主的“拆改留”,转向“留改拆”。嘉绢厂房与南湖天地浑然一体,成为融合城市记忆的生活新空间、城市新地标;海盐的沈荡粮仓在盛满记忆的乡土文化中,融合时尚元素,成为新的文化打卡地。
在近日公布的浙江省2025年度城市更新社区试点名单和2025年度城市更新小城镇试点名单中,嘉兴市有48个社区入选城市更新社区试点名单,18个小城镇入选城市更新小城镇试点名单。嘉兴正在将美丽城区、城乡风貌、未来社区、美丽城镇等工作载体整合到“城区、片区、社区、小城镇”更新样板体系中。
一揽子建议:突出“文化的力量”
嘉兴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两个文化”源远流长,拥有丰富而多元的文化遗产。据盛杰辉介绍,嘉兴市不可移动文物有2000多处,市本级有480余处。
“城市的核心是人。”在城市更新进程中,如何平衡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与活化,重构城与人的关系?
首先,高起点谋划、高标准定位,持续以嘉兴丰富的革命文化、江南文化、运河文化、古镇文化、名人文化,重构“空间—文化—人”的有机联系,赓续城市文脉、赋能城市发展、集聚“流量”“留量”。
嘉兴决心很大。业内人士和老百姓广泛认可的子城遗址公园,“在主城区中心区域设置遗址公园,这是很少见的,老百姓相当认可。”嘉兴市文保所所长张青记得东塔片区最初要规划一个未来社区,文物部门主动介入,“未来社区为重要的历史文化让路,可见政府的决心。”
其次,随着时代与科技的发展,保护应更加规范、细致,活化应更加精准、多元。
盛杰辉所在的文物处,近几年一直在做嘉兴文物保护体系和体制机制的构建,“总体来说就是两个指南一个指引。”
《不可移动文物安全的标准化体检指南》已经编制好,不可移动文物保护利用指南正在编制,“很多文物建筑修缮后长期空关,怎么用?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我们结合案例做指南,告诉大家如何守住文物保护的底线,为活化提供可操作的方向和建议。历史文化遗产的活化一定要精准、多元,不要同质化。”
《文物要素服务保障工作指引》则是针对文物保护工作中,考古前置、文物保护工程及文物保护区划内建设工程等的审批流程提供标准化指导服务。
再次,“城市不仅要有高度,更要有温度。”文物的保护与活化要突出其公益属性和文化传播传承,要厘清历史文化遗产在城市文化中的价值,在保护的基础上,不断丰富文化内涵,更新文化传播手段,讲好有温度的故事。
子城遗址公园的保护与活化被公众认可,取决于子城片区名人文化、古城文化、宋韵文化等内涵的深入挖掘,嘉兴起义、名人书房、节日民俗等嘉兴文化的传播传承,市集、夜市、沉浸式体验等形式的不断丰富,加强其与古城文化复兴的链接,与老百姓的互动。
“挖掘文化故事,厘清文脉,尊重历史,尊重市场,选择调性匹配的业态。”谈到东塔、民丰、冶金片区的活化,南湖街道办事处主任沈斌超认为,要讲故事,不要匆匆上马,要有完整的体系。“保留民丰、冶金等‘五大厂’记忆,通过职工讲故事,与周边的嘉绢印象等区块串联起来,既要物理贯通,也要人文贯通,讲有温度的故事。”
张青和陈洁翔作为文化工作者都认为,工业文明的展示离不开实物设备与产品展示,建议保留一定的生产工艺流水线。
“百年民丰曾有三不变,商标不变,厂址不变,产业不变。”民丰集团总经理办公室主任陶建君已在民丰待了20多年,对他来说,民丰就是他的青春。“民丰搬迁了,我希望在未来的保护和活化中,结合民丰陈列馆、产品和生产线展示,为民丰保留一个甪里街70号的根,一个民丰人可以回来的地方。”
最后,顺应年轻化消费新趋势,深挖情绪价值,激活消费潜能,着力打造富含新场景、新业态的特色街区、活力片区。
沈军觉得这里不仅要有工业文明的展示,还要有现代科创产业,从历史到现在、未来,串联成一条嘉兴工业文化的线索。同时,这里也是一个多元属性的城市空间,依托历史文化遗产,“就像成都的东郊记忆,保留厂区时代原貌,进去就是现代体育、健身、休闲、演绎、科创、文化的消费场景,很多工业厂房还可以导入职业电竞比赛、三对三街头篮球等,不断丰富内涵。”
夕阳的余晖洒在民丰的雕塑上,车水马龙间,甪里街穿过从千年宋韵到百年工业的文化转场;暮色四合,紫阳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夏夜的市井烟火中,老嘉兴人的记忆鲜活起来。
此刻,人与城,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