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叶银芬 鲍 嘉 通讯员 陈建钟 图片由濮院镇政府提供
行话说，三分做工，七分整烫。整烫，既是服装加工的“最后一公里”，也曾是各类服装专业市场“低小散”扎堆的重灾区。
桐乡市濮院镇，坐拥全国最大的羊毛衫市场，数十年间，伴随着市场壮大，形成了约800家作坊式整烫间，这一“整烫王国”既为产业发展提供了重要助力，也因安全隐患、环境污染等成为产业升级面临的“会呼吸的痛”。
为了“熨平”这条毛衫产业发展的“皱褶”，2016年，濮院镇创新模式，6村抱团投资建设中国·濮院毛衫整烫中心，2018年正式启用。如今，该中心已吸引近300家经营户3000余人入驻，日均向市场供应120万件羊毛衫，年均经营性收入2600万元。
行业整治的“硬骨头”是如何啃下来的，又产生了哪些连带效应？连日来，记者多次走进这个浙北地区最大的专业整烫市场，探寻这场“整烫革命”的前世今生。
产业集聚：“低小散”迈向了“高大上”
眼下，濮院正值秋冬销售备战期，从印染到加工再到后整理，全链条正在全速运转。
整烫女工李春霞守着一方熨烫台，手持190℃的蒸汽熨斗在秋装卫衣上灵活游走，不过几十秒，原本略带褶皱的面料便服服帖帖。“一天干12个小时，能整400件，忙起来上千件不在话下。”
而在2018年以前，高效与舒适，和整烫完全不搭边。据不完全统计，2000年，濮院约有800家“三合一”整烫作坊，为节省成本，这些作坊散布在各处的农民房，使用低成本锅炉和燃烧颗粒自供蒸汽。因为难以监管，极易发生安全事故，锅炉爆炸、人员受伤并不鲜见。
2002年，濮院痛定思痛，决定对整烫行业进行整合，含50间整烫间的1.0市场在祥和路诞生，2003年又增加76间。因发展需要，2008年，濮院又对整烫市场进行了创新升级，在永联村树蓬里建造了占地面积20亩、能容纳236家经营户的2.0市场，此次规整取得了良好成效。
2016年，濮院喊出了“打造‘中国时尚第一镇’”的口号，整烫集聚列入“五年规划”。
濮院新越毛衫整烫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钟华参与了项目的前期规划与建设。他告诉记者，为打造高规格、高质量、高水平的整烫中心，濮院相关领导与项目团队专门前往杭州、广东等地取经。
2018年，历时3年，投资3亿元、占地面积68亩的濮院毛衫整烫中心正式启用，规模是此前的3倍，涵盖650间整烫商铺、330套配套公寓及占地7万平方米的厂房。
整烫中心还与桐乡濮院协鑫环保热电有限公司达成战略合作，管道通至整烫间，阀门一开，蒸汽就来，而且压力稳定、温度高。再加上多部门联合整治，行业乱象的“硬骨头”算是啃下来了。
整烫的价格也降下来了。“以前，一件普通毛衫整烫约1元，现在只要5毛，但赚的还是一样多。”市场蒸汽用量大，价格相对较为优惠。钟华算了一笔账，“如果一个经营户1年用100吨蒸汽，每吨优惠80元，全年可省下近万元费用。”
经营户于洪学把小本生意做成了百万“流量”。1200平方米的场地上，裁布、缝制、后整理、整烫……一条生产流水线有序高效。
秘诀就在于一台智能领口缝纫机。机器四周连着不同的工序设备，人工放片后，平车缝纫、智能裁剪、有序传送一气呵成，领子准确落入筐中，智能屏上参数随时可调。
“一台机器抵6人，关键还质量好。”操作女工于娟边放领口布边说。以前踩平车，稍有不慎就得返工，现在动动手指、盯盯布料就行，“这活儿不要太轻松。”
那些曾蜷缩在农民房里的锅炉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蒸汽管道交织成网，熨斗温度精准调节。配套升级，不是简单的更新设备，而是把“安全”刻进管道走向，把“效率”融进每道工序，把“创新”熨进产业的肌理。
服务走心：“苦差事”变成了“舒坦活”
每年三伏天，都是毛衫的生产旺季。以前，整烫间是出了名的“蒸笼”，当年工人们驮着冰块干活的场景，仍让不少老濮院人记忆犹新。
经营户王洽才至今记得，当年小区民房改造成的车间里，几台电扇对着冰块吹，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还是顺着脊梁不住往下淌。
“天最热时，室温有45至50℃，人都要烤熟了，现在基本保持在30℃左右，效率提升了10%！”水冷机在王洽才头顶嗡嗡运作，“环境好了，工人也不跳槽了，招工不愁了。”
不仅让“苦差事”变成了“舒坦活”，这些年，整烫中心也在不断提升服务，如快速信贷、提供住宿等，工人的幸福感大幅提升。
“有空调、热水器，房租还比外面便宜。”2019年入驻的经营户张威对整烫中心的“保姆式服务”很满意。去年，他凭借良好业绩与诚信经营获评“优秀经营户”，享受了部分管理费减免的优惠政策，干事创业的劲头更足了。
经营户多为外地人，为了照顾“小候鸟”，整烫中心开起了暑托班。去年7月，整烫中心专门在厂房中腾出300平方米的安全场地，花10多万元将其改造成儿童图书馆，并配备了空调、电视机以及桌椅、图书、玩具等。今年，整烫中心又联合翔云社区开设了心理健康课。
每天中午12时至19时，由专职照护人员陪着孩子们阅读、做游戏。来自河南的李辰泽和弟弟李辰硕是这儿的“常客”：“这里比整烫间凉快，还有不少新朋友一起玩，非常有意思。”
为了吸引孩子们，管理方还想了不少小法子。比如分发小零食、冰淇淋、绿豆汤等，解暑的同时，让孩子们更有归属感。
场地租出去，一年能稳赚不少租金，为何要“让利”建图书馆？“办市场不能光算租金账。”濮院新越毛衫整烫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姚建国说得实在，“经营户与整烫工人的心定了，劲头足了，产业才能往上走。”
这话戳中了经营户王玲的心窝。“以前干活总是提心吊胆，一边整烫，一边还要看着孩子，担心他跑到马路上，又怕他碰着蒸汽，现在不愁了。”
从清凉车间到童趣暑托班，从租金优惠到荣誉激励，整烫中心的服务温暖了工人的心，也吹旺了产业的火。
六村抱团：“薄弱村”走出了“逆袭路”
“一排排别墅亮堂堂，一条条马路通城市……”濮院镇油车桥村的村歌是如今村容村貌的真实写照。
油车桥村的蜕变与整烫中心紧密相连，这正是飞地抱团项目背后的共富之路。
为解决投资难题，壮大村集体经济，濮院镇鼓励村村联合投资成立公司，参与市场产业配套项目开发与管理。由此，新联村、永越村、永联村、新港村、红旗漾村、油车桥村6个村携手，共同成立濮院新越毛衫整烫股份有限公司。
在当时，除了新联村、永越村、永联村，其余村都不算强村，却在抱团中走出了“逆袭路”。
曾是濮院镇唯一市级经济薄弱村的油车桥村，集体经济从2014年的11万元跃升至2020年的813万元；永越村2019年经营性收入破千万元，成为桐乡首个“千万村”。
兼任整烫中心董事长的钟华，是油车桥村党总支书记。他告诉记者，整烫中心总资产超4亿元，按投资比例分配，未来油车桥村将拥有2800万元的集体经济资产。
源于整烫中心450间商铺20年经营权与使用权的出售，2020年，油车桥村还拿到了200万元分红。“我们提升了村里的基础设施，进一步改善了人居环境。”钟华欣慰地说道，随着村文化礼堂、篮球场等设施的相继建成，村民的文化娱乐活动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抱团怎么管？“轮流做董事长”成了破题的关键。6个村有强有弱，各有各的盘算：永越村挨着市场有区位优势，油车桥村曾是薄弱村盼着翻身，永联村手里有土地资源……最后大家拍板：“自愿报名，轮流当董事长。”
轮流掌舵，议事时茶杯热气混着讨论声，共商共议成常态。油车桥村逆袭时，他村送经验；永越村闯关时，主动传诀窍。6颗心越贴越近。
抱团项目，只有从“输血”向“造血”转变，才能真正为村民福利的持续保障奠定坚实基础。翻开整烫中心经济账，刨去成本，每年稳定进账超千万元。开源节流效果显著。
若从整烫中心高空向下俯瞰，排排光伏板熠熠生辉。早在启用之初，整烫中心铺上了1万多平方米的光伏板，除了日常供电使用，还可出售，年利润超60万元。
清洁电能为整烫中心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以前总觉得‘阳光变钱’是新鲜事，现在屋顶就能生金，节约了不少成本。”钟华说。
如今，整烫中心依靠“自我造血”，稳定偿还银行贷款，不考虑偿还贷款本金，年年都可以分红。“日后分红滚滚来，可以有更多的财力投入到乡村振兴中。”钟华满是期待。
通过对话整烫中心拼搏实干的整烫工人与管理人员，我们感受到了车间里的热浪与创新；通过追溯发展脉络，我们解锁了村级集体经济的“增收密码”。
从传统毛衫产业的配套升级到市场统一管理的蝶变跃升，从村村抱团的共富实践到美好村容村貌的映照，整烫中心交出了一张多维发展的高质量答卷。
这本是一场与时俱进的产业配套升级，但深入探寻，却发现这里升腾着人间烟火气，闪耀着底层劳动者的奋斗之光。这场“整烫革命”用人性化的管理与服务，留住了劳动者，提升了工序，为全产业链扣紧了关键一环。
据了解，濮院镇自烧锅炉的农民房整烫间还未完全消除，集中统一监管仍在推进，产业升级的篇章仍需续写。但整烫中心的实践，无疑为其他产业升级树立了高规格范本，为同类专业市场及飞地抱团项目发展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蒸蒸”日上，“气”象万千。蒸汽还在冒，故事还在继续。每一次探索，都是一次推动的力量。在蒸汽氤氲中，产业、经济、乡村、民生的“皱褶”被熨得更为“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