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在我小时候,禾城大街上最多的就是酱油店。不仅大街小巷上有,卖菜的国营菜场也有。酱油店里不只是卖酱油、老酒,凡一日三餐用得着的,菜油、食盐、香醋、味精……都有的卖,还有腐乳和各式酱菜。
当年,每户人家都有两个酱油瓶,一只放鲜酱油,一只装红酱油,酱油用完后拿个空瓶上街零吊。当然,瓶装的也有,记得叫南湖牌酱油,一斤装的鲜酱油,在酱油店的货架上排得很整齐,但买的人并不多。
我读书后,母亲就叫我帮她做些家务,除了平常日子生煤球炉,还有就是买油、买盐、打酱油。酱油还分两种,一种是鲜酱油,也叫白酱油,现在时髦的叫法为生抽。这个鲜酱油常常用来蘸小菜或凉拌,我家吃早饭有时小菜不够,母亲便让我到勤俭路的大饼油条店买几根油条过粥。我把油条买回来,母亲已在小碗里倒好鲜酱油,然后将油条剪成小段,油条蘸酱油过粥也算小乐惠了。
夏天,吃完西瓜后,西瓜皮刮净红瓤并用刀削去外皮的翠衣,再切成长条薄片放容器中加盐腌制一下,然后挤出水分,最后用麻油、味精、白酱油颠拌一下,即可装盘享受美味。这脆脆香香的凉拌西瓜皮,是炎炎夏日里不可多得的爽口凉菜。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很少有人再去腌西瓜皮,而是更加注重起了养生。根据“冬吃萝卜夏吃姜”的传统,许多人家腌起了嫩姜。一到新姜上市,三五斤地买,洗净切薄片成瓶地腌,然后放在冰箱里慢慢地吃。冬天的酱萝卜也一样,腌上一大瓶慢慢享用,极是下饭。黎民百姓的一日三餐,把酱油的用场发挥到了极致。
还有一种酱油是红酱油,现在叫老抽。红酱油是用来红烧的,比如烧鱼、烧肉、烧走油蹄髈、红烧鸡爪,这些菜没有红酱油还真不行,因为红酱油不仅调味还增色。特别是人们喜爱的红烧大肉,外观体现出“浓油赤酱”的特点。其实,菜肴讲究的就是色香味形。色,就是菜肴的颜色,这个色主要靠红酱油来调了。
嘉兴人做酱油还是蛮早的。清代王士雄在《随息居饮食谱》中写道:“酱:纯以白面造者,咸甘而平,调馔最胜。豆酱以金华兰溪造者佳,咸平。篘油则豆酱为宜,日晒三伏,晴则夜露。深秋第一篘者胜,名秋油,即母油,调和食味,荤素皆宜,痘痂新脱时食之则瘢黑。嘉兴造者咸寒,以少日晒之功也。油亦质薄味淡,不耐久藏。”王士雄把做酱油说得简明扼要,但到底如何做?我没看过人家酿酱油,但我看过父亲做豆瓣酱。
初夏时节,父亲常会做些黄豆酱。他先把黄豆挑一下,捡去虫蛀坏掉的并用水清洗干净,然后将泡上半天的黄豆放进锅里,加没过黄豆的清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中小火慢炖半个钟点,炖到黄豆软烂捞出沥干水分晾凉,再将凉透的黄豆放在陶瓷钵子里,上面盖张旧报纸让其出毛,然后再加适量的水和盐,放在天井里让其日晒夜露进行发酵,这样酿晒出来的颜色会越来越深,做好的黄豆酱有股浓郁的酱香。父亲做黄豆酱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味道也最纯正。
这个黄豆酱的用途,父亲最拿手的就是烧酱三丁。他烧的酱三丁鲜香入味,酱香浓郁、咸鲜微甜,下饭、过老酒那叫一个灵光。
前几天,我去沈荡古镇游玩。陪同的老林说:“来到沈荡,定要看看享誉江南的酿造厂,这里的酱油是传统工艺制作,保存着最纯真的口味。”进入大门,走进酱油酿晒区,老师傅戴着草帽、顶着烈日,赤手在大缸中翻酱。看到我俩,与老林熟识的庞师傅向我们介绍:“酿造酱油需要经过蒸煮制曲、日晒夜露、翻酱发酵等九道工序,其中太阳的暴晒对于黄豆的发酵非常关键,经过阳光晒制的酱油才有独特的香味。”庞师傅直了直腰,接着说:“做这个酱油,一年至少要保证20次的翻缸,就是平均半个月左右要翻一次。像现在的三伏天,三四天就要翻一次,要让酵菌充满活力。当然,到了秋凉天气,频率就低一些。”我问:“这些竹篾编制的尖角顶盖是派什么用场的?”庞师傅说:“天晴要去盖暴晒,下雨天要把盖子盖上,以防淋到雨水。”看到酱缸边上油油润润的液体,我又说:“这就是酱油吧?”庞师傅笑笑:“这里的酱油要经过五百多天的日晒夜露,最后压榨、澄清、灌装,这才是真正的酿造酱油。”望着庞师傅满脸的汗水和湿透的衣衫,我不由感叹:酱油虽香而味美,却是制酱人的辛劳和汗水酿成的。
我读初中时,禾城解放路上有个酿造厂,路边堆满了大缸和酒甏。现在,市区看不到这些缸和甏,也打不到零拷的酱油了,但超市里酱油的品牌却很多,都是瓶装、桶装的,包装也极精美,让人眼花缭乱。我总有疑惑,供应全国各地的酱油需要多少酱缸,多大的晒场?
我又想起父亲做的豆瓣酱,放不了多长辰光就会长出白色“乌花”。现在买的豆瓣酱,不管放多久也不会起“乌花”。可能工艺不一样了,但味道也开始不一样了。
我还是怀念小时候的老味道,纯真。
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