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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舞蹈的光,分给别人更暖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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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物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吕 同 通讯员 吕 丹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明天我不来了!”明亮的舞蹈教室里,一个学员动作僵硬,脸涨得通红,几乎要缩进墙角。一声沮丧的低喊仿佛撞在墙壁上,也撞在正领舞的谢凌蓉心上。谢凌蓉赶紧停下来,快步穿过律动的人群。温热有力的手掌坚定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另一只手在胸前快速翻飞,指尖划出坚决的弧线:“不要放弃!明天,必须来!”她眼里的光不容置疑,随即半蹲下来,一遍遍示范对方卡住的动作。豆大的汗珠渗出额角,甩动的头发像一簇不肯低头的火焰。

  这是今年7月30日上午,出现在海宁市长安镇运河公益助残服务中心的一幕。今年36岁的听障舞者谢凌蓉,曾经是浙江省残疾人艺术团“职业舞者”。此刻,她正以志愿者身份,带领伙伴们开启当地组织的“我心向阳 潮舞健康”残疾人健身舞公益培训第一课。

  “我们没什么不同,不是‘怪物’”

  舞蹈课间隙,谢凌蓉随手擦去鬓边的汗,由于无法正常交流,她拿出一块手写板,以手写的方式接受记者采访。

  “教他们跳,给他们争取一次展示自己的机会。”她一笔一画写,字迹带着舞蹈般的顿挫,“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没什么不同,不是‘怪物’。”

  “怪物”这个词从她轻松写意的笔尖流淌出来,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扎进记者视线。那不只是她对学员的期望,更像是她自己生命里一道久久未能结痂的伤痕。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不就是曾经压在她心口多年、难以言说的沉重巨石吗?

  那些被按下静音键的年岁,究竟是怎样的晦暗与挣扎?

  手写板上,她的记忆顺着关键词流淌,但她的神情却不见阴霾,反而有种回顾往事的平静——

  “听不见。”她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又俏皮的表情。

  “隔阂。”她还用手在身前比画了一下“墙”的样子,示意好像被拦在一堵墙外。

  据她介绍,3岁那年,世界对她“按下了静音键”。全家人凑钱买来的助听器,是她通往声响世界的第一座摇摇晃晃的桥。无数个日夜,奶奶粗糙温暖的手,固执地将她的小手按在自己喉咙上。声带的振动,从掌心直抵懵懂的心房。奶奶一遍遍重复,海宁方言的韵律,硬是在寂静里凿出一条沟通的渠。

  小学之前,这微弱的渠水尚能载着她懵懂前行。她并未觉得自己与满院奔跑嬉闹的其他孩子有何不同,直到真正踏入小学的门槛。

  老师的嘴唇开合,同学的喧哗如潮水涨落,她却什么也捕捉不到。课本上的字句成了沉默的密码,操场上的嬉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声音的河流陡然湍急,她却被困在无声的孤岛。

  一种冰冷的、名为“不一样”的认知,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第一次让她痛彻地感到自己就是“异类”。

  “最多还是自卑。”她写道,字迹平静却似承载着当年的沉重。

  “可是这也没办法。”她像是安慰自己。

  然而,舞蹈的种子,却在自卑的土壤里勇敢萌芽。小时候见人跳舞,她觉得美极了,却也早早认定:“我听不见,肯定不适合跳舞吧。”

  家人也看出了她的心思。转折出现在2005年春节,央视春晚正在上演《千手观音》,外婆拉着她的手说:“她们也听不见,你和她们一样,也一定能行!”她看着屏幕上整齐有力的舞姿,心想,原来寂静世界里,也能绽放这般夺目华彩!

  14岁那年,谢凌蓉转入海宁当地的培智学校,终于找到“同类”。

  一次,学校为备战嘉兴舞蹈比赛选拔队员。带着奶奶的鼓励和一丝犹疑,谢凌蓉最后选择参加。最初,她是角落里怯生生的女孩,动作生涩迟疑。但老师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与众不同。她肢体协调、悟性很高,一旦投入,脸上便漾出丰富且甜美的神情,十分动人。老师的鼓励令她如沐春风:“你有天赋,别怕节奏,跟着感觉走!”

  随着练习深入,天赋与自信让她从群舞中突围,老师还让她首次担纲领舞。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聚光灯下,胆怯被勇气驱散。2006年,凭着亮眼表现,她被浙江省残疾人艺术团选中,迈向更广阔的专业舞台。

  

  “我躺一天,团队就耽误一天”

  踏入专业舞蹈世界,谢凌蓉才懂,这条路从不是坦途。

  刚进省残疾人艺术团时,她发现身边藏着不少“狠角色”:有人肢体控制精准如钟表,有人对情感的表达细腻到骨子里。几次合练下来,她总觉得自己的动作缺了点“魂”,夜里翻来覆去琢磨,她暗下决心要奋起直追。

  心底的那种挫败感,在2013年备战第八届全国残疾人艺术汇演时被推向了极致。在浙江省残疾人艺术团,她肩负重担:群舞《竹儿青青》的领舞核心以及双人舞《你是我的眼》的深情演绎者。

  团队里,视障、肢残、听障伙伴各有难处,作为少数行动自如的聋人,她白天把自己练熟的动作拆成“关节角度”“发力点”教给队友,晚上等老师教新动作,再熬夜自己练。

  崩溃,猝然降临!搭档因体力不支,支撑点一滑,她瞬间失重,重重砸向地板,腰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太苦了,不跳了……”无数个深夜,这样的念头疯长。“别人能跟着音乐轻松地踩准每一拍,可我听不见啊,我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跟上节奏,这样的辛苦付出值得吗?”

  受伤后,躺在床上的每一秒,都像在煎熬,但疼痛和挫败感最终没有将她的意志压垮。

  因为,对她来说,舞蹈早已不是单纯的爱好,而是寂静世界里指明方向的光。

  “我躺一天,团队就耽误一天!”她猛地坐起,“要相信‘苦心人,天不负’,别人练十遍,我就练一百遍!”

  第二天,排练厅的灯比往常更早亮起。她扶着墙挪进去,腰上贴满止痛膏药。此时,她暗暗激励自己要像一个战士,坚持“轻伤不下火线”。

  那段日子,她的训练时间比别人多一倍,不能做托举,就跪着练地面动作;踩不准节奏,就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终于,舞台成了最好的答卷。《竹儿青青》里,她领舞的身姿如破土新竹,带着团队斩获全国二等奖;《你是我的眼》中,她与搭档的托举跨越障碍,赢得三等奖。谢幕时,她虽然听不见掌声,却看清了观众席上无数的笑脸和挥舞的手臂。

  那一刻她懂了,所谓“厉害”,从不是天生的光环,而是摔倒后爬起来的勇气,是比别人多练的每一个小时,是带着伤也要把信念举得更高的坚持——这些淬炼出来的力量,比奖牌更耀眼。

  

  “我想让更多人,也能接住这份光”

  结婚生子后,三十出头的她把舞蹈鞋收进箱底。她太清楚“陪伴”的分量,就像当年奶奶攥着她的手叩响世界。如今,她要牵着孩子的手走好第一步。

  今年春天,同为听障人士的丈夫金磊翻出她的舞鞋。当时,第十届浙江省残疾人艺术汇演的征集令刚发布,这个同样从省残疾人艺术团走出的舞者,想和爱人跳一支属于他们的舞。谢凌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身体‘锈’住了,记不住动作了。”金磊没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就默默把客厅清空,用胶带在地板贴出排练标记,“就当陪我玩玩吧!”

  可《爱人啊》的难度,远超“玩玩”!这支以“相互扶持”为魂的舞蹈,托举、旋转、眼神呼应,每一处都在考验默契。

  一次,久疏战阵的谢凌蓉在托举时失衡,后脑勺磕在地板上。

  “算了吧。”她捂着后脑勺摆手,眼眶发烫。从前听不见节奏靠死记,现在连身体都不听使唤了。

  金磊蹲下来,轻轻揉着她的后颈,打手语的动作放得很慢:“还记得省艺术团那次吗?你腰伤贴满膏药,照样领着团队跳《竹儿青青》。你不是记不住动作,是忘了自己有多能扛!”他翻出手机里的旧视频,谢凌蓉的记忆立即翻涌上来,她忽然握住丈夫的手:“再来!”

  之后家里的客厅,常亮着最晚的灯。《爱人啊》这支舞,深深映照着他们的灵魂。舞蹈讲述了丈夫不离不弃照顾肢残妻子的故事。舞台上,一张椅子是生活的依靠与港湾;一条红丝带,是无声世界里坚韧的情感纽带。无需言语,节奏是共同的心跳,每一次托举、依偎、指尖触碰,都在无声地传递爱。“万一动作忘了,我们会用眼神给对方暗示。”谢凌蓉透露,这种默契和懂得,是爱的最高注解。

  近日,喜讯传来:在第十届浙江省残疾人艺术汇演上,谢凌蓉与金磊夫妇演绎的《爱人啊》荣获二等奖。这份荣誉,既是对艺术的肯定,更是对他们风雨同舟的爱情与人生的礼赞。

  这爱的光,也照进了更多人心里。前不久,在海宁市运河公益助残服务中心的支持下,她决定参与公益舞蹈课,带领残疾人朋友“舞”起来,“我想让更多人,也能接住这份光。”

  该中心工作人员小周记得,40多岁的徐先生第一次来,缩在走廊拐角攥着衣角,说自己协调性差,像块“硬木头”。面对他的畏缩,谢凌蓉打着手语耐心鼓励:“别怕,动起来!跟着我,你能行!”她的激励像一束光,瞬间穿透了徐先生心中的迷茫,他的步伐也逐渐迈开……

  如今,每个工作日上午,在运河公益助残服务中心大厅,随着鼓点“咚咚”响,谢凌蓉和金磊夫妇都如约前来,站在前面领舞,徐先生在中间抬手笑,小周和同事们挤在后排踏脚,每个人眼里都放着光亮。

  【捺出态度】

  采访谢凌蓉的方式是独特的。记者用实时语音转文字提问,她用手语和手写板回应,构成一场跨越声音屏障的对话。每当她写到“跳舞”,脸上便绽放出纯粹的光芒——那是一种从生命深处迸发、无需声音注解的自豪。

  “以前觉得舞蹈是我的光,现在发现分给别人,光会更亮。”她打出这句手语时,阳光在指尖跳跃如音符。这朴素的话语,是她生命轨迹的凝练——最初,舞蹈是劈开“怪物”标签的利剑,是抵御自卑的铠甲;如今,它已成为传递光明的火种。

  这束光的传递,在她的公益课堂上表现得最为生动。当谢凌蓉将曾经的跌撞与坚持的勇气,化作鼓励学员的每一个眼神和手势,舞蹈便拥有了穿透隔阂的力量。

  与许多舞者不同,谢凌蓉的独特在于这份“超越自我”的格局,她不满足于个人舞台的荣光,而是全力奉献光和热。

  从谢凌蓉的故事里,我们坚信“人人皆可发光”,也只有不断分享和传递光,光才会在无数人手中汇聚,亮成灿烂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