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吴冰鑫 卢伊琳 插画 张利昌
暑气蒸腾，西雁村的麻溪港上，村民沈金根和黄金荣刚结束上午的搭班劳作，又驾着柴油船投入了下午的水葫芦打捞。
“每天早上6点到10点，下午2点到4点左右，我们就会开上一艘柴油船，在麻溪港上捞水葫芦，现在水葫芦多一点，天气冷的时候基本上是没有的。”沈金根提到的麻溪港，是苏浙两省的界河。它在江苏境内名为清溪河，全长10465米，自西向东，从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蜿蜒而下，穿过太平桥，便进入了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镇的地界，最终汇入京杭运河苏州塘。
这条因省界而生的河流，曾因“各管一段”的属地壁垒，沦为水污染治理的“老大难”。无人愿碰的“顽疾”，让麻溪港一度面目全非：河水发黑如墨，死鱼翻着白肚漂浮，刺鼻的恶臭弥漫两岸。2001年11月22日，这里发生了轰动全国的筑坝拦污事件。
然而，眼前景象却恍如隔世。船行麻溪港上，水波粼粼，偶有白鹭翩然飞过，目之所及是水清岸绿、屋舍俨然的江南水乡风光。从“臭水沟”到“生态廊”，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惊叹。
是什么力量让曾经隔岸相望，甚至因河生怨的两地村民，如今能同船共捞、亲如一家？是怎样的智慧与协作，不仅消除了困扰多年的界河“顽疾”，更悄然抹平了横亘在人们心中的那道“省界”？为了探寻“省界消融”背后的治理密码，“百村行”采访组来到了与麻溪港命运紧密相连的西雁村。
【提问】 省界两村如何打破“无形墙”？
乘着船，在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镇西雁村党总支书记许文伟的指引下，省际界线的“犬牙交错”直观地呈现于眼前。“看堤坝就能分，苏州那边防汛标准高，整体加高到6米多；我们这边，堤坝相对低些。”许文伟介绍道。
西雁村与对岸的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兴桥村，隔水相望。在这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错地带，携手合作成为两地探索出的共赢之道。
在许文伟的办公室里，电脑上一个名为“江浙小天圩农民公园共同管理群”的微信群中，消息不断闪烁。“群里14个人，都是我们和兴桥村的工作人员，有事群里‘吼一声’就行。”许文伟简单的一句话，道出了两村共融共生的默契。
小天圩，这条被两村环抱的内河，与省界上的麻溪港一样，也曾是治理难点。2023年，借鉴麻溪港联合治理的成功经验，苏嘉两地开始向水系深处推进。小天圩河道由此焕然一新，从村民避之不及的臭水塘，蜕变为省界上的村级“幸福河湖”。那个闪动的微信群，正是那时成立的，也成了苏浙联合治水的又一见证。
地域相连、民风相通的西雁村与兴桥村，虽有无形的行政边界，却始终致力于打破隔阂，寻求合作。从联合治水结下的情谊出发，两村交往日益密切，情谊愈发深厚，如今已迈向“不分你我”的境界。
一把钥匙，开启互信之门。小天圩农民公园旁，几间翻修一新的平房屋顶上，“江浙小天圩同心共治”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这几间房的地界和产权都属于兴桥村。”许文伟说，“以前是出租房，现在改成了会议室和办公室。一改造好，兴桥村就给了我们一套钥匙，方便我们随时使用。”如今，这方小天地成了两村名副其实的联络站，商谈会晤、党员学习、村民交流，都在这里进行。
一排路灯，照亮互助之路。“沿河这排太阳能路灯，都是盛泽那边出资给我们装的，非常感谢。”许文伟指着绿道说。小天圩整治后建起的生态绿道，曾因两地投入差异面临“半明半暗”的窘境——西雁村段因资金有限，路灯建设搁浅，而兴桥村段已率先点亮。了解到邻村的难处，盛泽镇主动伸出援手，跨越行政壁垒，为王江泾镇段的绿道装上了路灯。这段“邻里互助”的佳话，赢得了两岸村民的交口称赞。
在许文伟的讲述中，展现两村融洽关系的案例比比皆是：共用健身设施，共办生态养鱼，联合开展消防培训……“我们和兴桥村做这些事，目标一致，就是服务两地百姓，提升幸福感，所以不会去斤斤计较。”
村委班子这份“不计较”的朴实作风，正是“不分你我”的最佳注脚。“我有的，你尽管用”的意识背后，是两村间高度的互信，更是守望相助、资源共享的基层治理智慧。
【追问】 “一河两岸和谐共生”为何来之不易？
今年67岁的沈金根，亲历了家乡麻溪港“从清到黑又变清”的巨变。“当时根本想不到，今天会变得这么好！”站在水葫芦打捞船头，望着蓝天白云下的河港，他感慨万千。
走在清澈见底的小天圩河边，西雁村村民朱菊英也难掩激动：“以前捞上来的鱼，剖开一看肉都是蜡黄的，水质差得不行。现在连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真是想不到啊！”
村民们口中“想不到”的今昔巨变，背后隐藏着一段充满冲突与抗争的沉重历史。这段历史缘起于改革开放，爆发于世纪之交，如今回望似乎已显遥远，但对亲历者而言，依然刻骨铭心。
“愤怒！当时养鱼的村民忍无可忍，把被污水毒死的鱼直接倒到了盛泽镇政府门口……”64岁的潘根荣，时任西雁村治保主任，亲历了苏浙交界的激烈冲突。他向记者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死鱼和水葫芦漂满河面，田里浇了河水的庄稼、蔬菜也被污染，损失太大了！”老一辈的痛苦记忆历历在目，话语间仍能感受到当年两地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这场冲突的根源，可追溯至上世纪90年代。上游江苏省盛泽镇纺织印染业蓬勃发展，但“日出万匹，衣被天下”的盛况之下，是每天超过10万吨印染废水的肆意排放。污水顺流而下，下游浙江省王江泾镇首当其冲。麻溪港水体变得乌黑或奶白，成片鱼塘被毁，鱼虾绝迹，水草不生，昔日的美丽河道沦为臭水沟，两岸居民深受其害，最终引发了抗议。
查阅2001年11月24日的《嘉兴日报》，头版头条以《盛泽污水侵入我市激起民愤》为题，尖锐报道了这场“拦污筑坝”事件。据记载，2001年11月22日凌晨，王江泾一带300多名村民自筹约100万元，动用8台推土机、数万只麻袋，并自沉28条水泥船截断麻溪港，誓要阻挡来自盛泽方向的污水。“还我一河清水，还我鱼米之乡”“富了几个老板，苦了千千万万”……现场高悬的横幅道出了对多年污染治理不力的强烈控诉。村民自发组织的护坝队日夜坚守，这场被称作民间“零点行动”的抗议，最终惊动了中央。
“零点行动”如同一声惊雷，为当时埋头经济狂奔的苏浙两地敲响了生态警钟。此后又历经了十余年的发展，2014年起，浙江“五水共治”与江苏“263”专项行动相继拉开大幕，轰轰烈烈的治水之战，让饱受污染的河流重获新生；2016年12月，随着中办、国办联合印发《关于全面推行河长制的意见》，秀洲与吴江两地迅速响应，创新性地建立起省际边界联合河长机制，共同聘请58名联合河长，携手负责跨省河道的环境治理，通过全方位排查水质与污染源、建立翔实档案，稳步推进联合治水行动……
如今，漫步在小天圩农民公园的生态绿道上，展示牌静静诉说着这段从“因死鱼抗争”到“以河长共治”的嬗变历程。这段化干戈为玉帛的省际跨界治水佳话，其更深层的意义，在于为“一河两岸和谐共生”写下了“合则两利，斗则俱伤”的生动注脚：拆掉心中的“坝”，共下一盘棋，将边界线转化为协作带，曾经剑拔弩张的“战场”也能蝶变为惠及两岸、泽被未来的发展热土。守护共同的绿水青山，就是守护两地人民最根本的福祉与最长远的繁荣。
【叩问】 界河两岸一体化故事如何续写新篇？
“我们村小天圩还有50多户散落的自建房，生活污水的排放处理一直是村民的心病。”许文伟轻叹道，他手指划过摊开的管网施工图，停在蜿蜒的线条上，“如果把这些管道向南接入王江泾镇总管，不仅绕路，还要多铺设几百米，费用得多出几十万元。”
这不仅是数字的增加，更是跨越行政藩篱的协作考验。曾经，农村生活污水顺着沟渠随意流淌，日积月累，刺鼻的气味与受污染的水体、土壤，“侵蚀”着村民的生活品质。然而，西雁村与兴桥村，却以“共同体”的智慧，给出了破局之策。
许文伟笑着亮出方案，“我们提议将雨污水接入兴桥村的纳污管网，由盛泽统一纳管处理。每天量化记录污水总量，按市场价支付处理费。”这个构想刚一提出，便得到了兴桥村的积极响应。
界河两岸的治理早已模糊了旧日界限。北岸有西雁村的住户，南岸也有江苏人家。从基础设施共享到环境共治，省际的“线”在交融中淡化。“项目中涉及江苏的6户人家，我们也一并纳入系统，顺手的事儿。”许文伟语气淡然，却道出了跨越省际壁垒的朴素理念——“共同治理、共享资源”，这已成为两地合作的坚实底色。
污水管道的联通，只是一体化故事的序章。小天圩农民公园2.0版的蓝图已在两地规划中徐徐铺展：绿道延伸、桥梁焕新、公厕升级、环境整治……一个个具体而微的项目正扎实落地。这些变化，村民们看在眼里、暖在心头。
去年12月，小天圩河畔的“盛泽·王江泾首届生态捕捞节”成了两地村民欢聚的盛典。村民们手持“领鱼单”，笑逐颜开地看着渔网入水。“这几年河道清了，鱼也肥了，我领的那条大青鱼，少说也有十斤重！”兴桥村的洪阿姨喜上眉梢。当日，两地代表共同将新一批鱼苗投入河中。这些鱼苗将由两岸村民共同养护，待到来年丰收时，再一同分享喜悦。
西雁村开辟的16亩小菜园，种满时令蔬菜，成了兴桥小学孩子们的自然课堂。他们在菜畦间穿梭，观察叶脉，触摸果实，将书本知识化作脚下实践。村里还计划引入小动物，将这里打造成更丰富的研学天地。
而在兴桥村，首届农民“村晚”的热闹场景犹在眼前。秧歌舞、独唱、滑稽小品、越剧等轮番登场，主持人亦是本村乡亲。苏浙两地200多名村民济济一堂，掌声与笑声交织，文化的纽带悄然将“省际边界”融为“情感家园”。
今年，西雁村首届趣味运动会也向邻村发出邀约。运球接力、提水灌溉、赶鸡入笼、拔河竞技……一个个充满生活气息的项目，生动复刻了乡村的日常图景。
一条界河，隔不断两岸心意相通；一湾碧水，早已将苏浙紧紧相连。如今，许文伟心中酝酿着更大胆的蓝图——组建江浙跨省强村公司。他们期待探索产业联动新路，壮大村集体经济。生态养鱼、专业保洁、农民公园运营、农文旅融合开发、跨省乡村旅游线路打造……一幅生机勃勃的乡村共富新画卷正徐徐展开。
从昔日的纷争到今日的携手治水、共建共享、产业共谋，西雁村与兴桥村的故事，是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细微而鲜活的注脚，映照着这片土地破界成圈、融合发展的壮阔图景。当“插花地”的纠葛让位于“共同体”的共识，当“各自为政”的藩篱被“共治共享”的理念打破，一湾碧水便能滋养两岸，激荡无限生机。
采访回来的途中，我们在想：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磅礴伟力，或许正是蕴藏于无数个“小天圩”的破茧成蝶之中——从设施联通、经济融合，到社会相知、文化相融，最终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推动着这片沃土，在共融共生中迈向更高质量的未来。
※村庄名片
西雁村
西雁村位于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镇西北部，区域面积2.88平方公里。全村下辖13个村民小组，共有农户459户，户籍人口1745人。现有耕地2009亩，农业以水稻、莲藕、葡萄种植为主。东接07省道和秀洲丝织科技园，南邻古塘村，西靠虹北村，北与江苏省盛泽镇接壤，是一个浙苏交界处的水乡村。
西雁村的发展亮点，突出体现在跨省协作的生态环境治理上。村域北界的麻溪港（江苏称清溪河，浙江称麻溪港）是苏浙界河。2001年，因污染问题引发的民间“零点行动”，促使两地开始寻求合作治水。2012年，秀洲区与吴江区率先建立全国首个跨省边界环境联合交叉执法机制，逐步构建起涵盖“联合河长、联合监测、联合治理、联合执法、联合保洁”的“五位一体”水域联防联治协同机制。2017年，两地共同聘请58名联合河长，对界河进行常态化共管。
2018年，两地共同出资1亿元，对沉积40年的麻溪港实施联合清淤疏浚工程，当年11月工程竣工，显著改善了河道水质与生态环境。2023年，双方又签订新的合作协议，启动小天圩幸福河湖江浙联合创建工程，将合作从水体治理向更广泛的生态协同发展深化，成为联合治水典范。
在村庄治理方面，西雁村同样成效显著。该村先后获评浙江省善治示范村、嘉兴市文明村、市级优美庭院等。这些荣誉体现了西雁村在基层治理、环境美化、乡风文明建设等方面的综合实力，成为秀洲区乡村善治的先进代表。
※村书记的心愿 20
一湾清水同心共治 共绘乡村幸福蓝图
我是西雁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许文伟。在历届班子的接续努力下，西雁村与毗邻的兴桥村建立起深厚的合作基础，两地村民同心共治一河水，共同营造了优美宜居的生态环境。
2017年，“联合河长制”建立，“一泓清水两地守护，治水不分家”的理念深入人心，成为两地协同治水的重要实践。2023年，在上级的大力支持下，西雁村与兴桥村再度携手，启动了小天圩幸福河湖江浙联合创建工程。通过系统整治，昔日脏乱差的河道如今已变成清水潺潺的溪流，两岸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人居环境得到显著提升。
在已有成果的基础上，下一步，我们将以打造“未来乡村”为目标，争取上级支持，进一步发扬两地协作精神，立足生态水乡的资源优势，积极探索生态养鱼等绿色产业，助力乡村高质量发展。
同时，借着村组织换届的契机，我们将进一步完善村民生活配套设施：加快推进家宴中心建设，为村民提供办喜事的优质场所；着力打造“一老一小”服务空间，满足不同群体的多样化需求。力争将西雁村建设成为环境美、生活美、邻里和谐的幸福家园，吸引更多人来此扎根兴业，共建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