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浩
“休要胡扯。送新鲜荔枝去长安?哪个糊涂蛋想出来的蠢事?”
“是圣人啊……”
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气势凌人的质问,让上林署监事李善德委屈满腹。圣人的蠢主意,将他这个卑微的个体卷入了荒诞而又无情的旋涡。
马伯庸的笔端、大鹏的镜头下,一颗荔枝引发了万千心绪的共鸣。两位高级“嘴替”的结合,让这一场对抗荒诞的职场“呐喊”击中了无数现代职场人的心房。
开元十五年明算科出身的李善德,一路打拼到“长安”,一边是“福报”名义下的房贷重轭,一边是“朝廷向来以文取士,算学及第全无升迁之望”的尴尬处境。“花花轿子众人抬”的世故文章,李善德做不来。这种人设,对齐了真实社会的颗粒度,折射出了职场人的灵魂写照,更能让观众产生代入感。
从互联网大厂的“996”加班制度争议,到如今职场的内卷式底层消耗,现实中难以言说的不公、荒诞的KPI等等,都在此找到了宣泄的闸口。职场电影的情节架构,总能在主角和观众压抑到极致时,在矛盾爆发点找到一个嘴替“扩音器”,如同李善德诘问杨国忠一样,“天下钱粮……取之于民,用之于上,又谈何不劳一文?”这积蓄已久的发声如同裂帛,在此刻是如此的振聋发聩!
“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当李善德拿着杨国忠的银牌,所谓“规则”渺小如针,刺穿屏幕的荒诞寒意引爆了情绪的共鸣。随着大批“90后”“00后”带着胆气和锋芒“整顿职场”,他们的棱角与旧秩序发生难以避免的碰撞,他们敢于付诸反抗“荒诞”的实践,而李善德的觉醒与抗争,正是这代际更迭的一次历史回响。“我反抗,故我们存在”,当代职场人的穿越写照,将观众心中的那团火点燃。
在爽剧化的宣泄之余,电影主创并未踟蹰不前,他们进一步触及观众心底真正柔软的地方,就是通过小人物的努力拼搏和坚持不懈,去映照自我价值的实现。
勇气,是面对“荒诞”时一道亮眼的希望之光。“既是身临绝境,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搏出点微茫希望。”面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善德从悲观中走了出来,大有一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不试一试怎知究竟能不能做成?面对“荒诞”,须有奋起抗争的勇气,这也是职场人的生存底气。
毅力,是穿越荆棘之路的破局利器。“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既不敢去尝试,又不敢去剖析失败的原因。李善德横下一条心当好这个“荔枝使”,通过不断试错,最终测试出一套可行之法,在不可能中劈开一条血路。如果没有百折不挠的毅力,岭南的瘴疠之地,便是他无名的坟冢。
在电影版的改编中,与荔枝一起送到长安的,还有李善德夫人想要的木棉花,大鹏在这里叠加了两组对比和取舍,掌权者的私欲和民间的疾苦孰轻孰重?对君王的愚忠和对家庭的真爱孰轻孰重?在结尾处,李善德狂吃荔枝到上火,积郁的夸张爆发,既是对“本我”存在的痛苦确认,更是对抗争意识觉醒的一种强化。
无论是辛辣的讽刺,还是温情的赞誉,在呐喊与抗争之后,我们更要反思的是,如何辩证地看待“工作”。
“工作”不是异化的囚笼。《工作着是美丽的》,这是嘉兴作家陈学昭的代表作,这句箴言也曾点亮一个时代的奋斗星火。一切的幸福生活都源自劳动的创造,“工作着”是实干的作风体现,并能从中“体现价值、展现风采、感受快乐”。流放岭南的李善德,剥去原来的浮华标签,植下一株株荔枝树苗,他在深沉的泥土中,重新找回了自我存在的价值。
“工作关系”更不是妖魔化的魑魅魍魉。合作与秩序,是人类社会最牢固的基石。“荒诞”并非职场的全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苏谅,在危难时刻逆流而上帮助李善德化解危机,电影版的改编也坚定地传达着导演的另一个核心表达,暖意与守望相助,才是人性最闪耀的光芒。
一骑红尘妃子笑,“有”人知是荔枝来。那枚跋山涉水的荔枝,带着小人物们的血泪,红得那么刺眼和悲怆,那是“李善德”们,面对“荒诞”的驱使,用带血的喉咙在呐喊,证明他们曾经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作者为海宁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