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诗经》曰:“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町畽鹿场,熠燿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诗歌里的宵行,就是萤火虫。宋人朱熹曾说过:“宵行,虫名,如蚕,夜行,喉下有光如萤也。”
话说歌唱者——“我”(一个征战回乡的士兵),冒着蒙蒙细雨,在归心似箭中思绪绵绵,想象家中现实近况,也只因那田园上的萤火虫,还在夜里闪烁着微微光芒,于是就坚信庭院荒芜不可怕,仍是我心中的好地方。
那么,这曾有禽兽践踏痕迹的田舍周边,怎么会有萤火虫,从何处而来?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腐草为萤”,这是《礼记·月令》里说的。又《说文解字》曰:“暑,热也。”《释名》曰:“暑,煮也,热如煮物也。”也就是说,到了大暑,腐草就会孵出萤火虫来。“卉草诚幽贱,枯朽绝因依。忽逢借羽翼,不觉生光辉……”(唐于季子《咏萤》)花草到了生命尽头,却化身为萤,而这萤火之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看上去虽微不足道,然给夏夜带来了星月般光亮。
也难怪,法布尔(昆虫学家)会把萤火虫比喻成“满月里落下的银辉”。李白更是呼其为“月边星”,有诗仙《咏萤火》为证:“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自然,它还有夜光、耀夜、即炤、景天、据火、宵烛、丹鸟诸多诗意般的名字。
如果说大雁、黄莺、家燕是“诗鸟”,那么,萤火虫即是“诗虫”了。夏余秋始,这仅有5天生命的萤火虫,可说就是一个个提着小灯笼照亮夜晚的精灵。它们一个接着一个,一批接着一批,前赴后继,又忽东忽西,南来北往,且熠熠生辉,才引得不少文人墨客相继吟咏。
大暑节气,是夏天最后一个节气,连接立秋。其间有个七夕节,也叫七月七,就在这天,牛郎星与织女星相遇。南梁人刘孝威在《苦暑诗》中写到过七夕的萤火虫,诗曰:“月丽姮娥影,星含织女光。栖禽动夜竹,流萤出暗墙。”因今年有个闰六月,传说中的“鹊桥相会”,则要延至处暑之后。
在唐诗中,有首四句五言:“的历流光小,飘摇弱翅轻。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虞世南《咏萤》)即便弱小贫穷,也要坚强。莫说萤火小,车胤还不照样“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从此后的书房,亦有了“萤窗”的美名。
大暑过后,今年中考、高考的录取工作正在紧锣密鼓进行中,曾经“寒窗苦读”“挑灯夜战”的学子,许是有的已奏响了梦想凯歌,有的则还在翘首以待。但不管怎样,都得感谢萤火虫——这位人类的“老师”,因有了萤火之光的启迪,科研人员才在上世纪40年代发明了一种不伤眼的光——人工冷光,像荧光灯,不知保护了多少读书人的视力。
启发人类的夜之萤火,虽照亮不了方寸之地,却能映照自身行止。对此,骆宾王还专为萤火虫写过赋:“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同至人之无迹,怀明义以应时。”正如一位名作家曾闲话过的做人——“真正的做人其实是灵魂和筋肉直面世界的一种冶炼。”慎独慎微,明人不做暗事,坦荡行事,多好。
“水殿清风玉户开,飞光千点去还来;无风无月长门夜,偏到牖前照绿苔。”(唐罗邺《萤二首·其一》)真是事在人为,城里人已很少能看到的萤火虫,有说在嘉兴境内的长三角萤火虫生态保育馆可见。又说,湘家荡有了夏夜记忆里的萤火之光。作为一种自然环境的指示生物——萤火虫,与声、光、水、土、气共命运,很像是生态好坏的晴雨表。“你微小,然而你并不渺小。”泰戈尔说的真好。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清查慎行《舟夜书所见》)
“月满方湖夜气凉,曲栏吟罢自徜徉。飞萤照水惊鱼跃,露滴荷心动细香。”(宋周密《夏夜水亭》)
“却忆江村无月夜,篮舆一路照人归。”(宋舒岳祥《萤》)
……
想来,溶溶明月,荷香鱼跃,“点点萤火”……这一幕幕,现如今的嘉兴,兼而有之。夏梦未央,秋序初启,唱着“萤火虫,点灯笼,飞到西,飞到东……”让它静静地潜入我们心底,相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