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泥地上奔跑的岁月,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明亮的印记。
■张建华
三十几年前,我初到新篁镇团委任职。那时的镇政府还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门前两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清晨经常会见到一位短发女子骑着永久牌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来,车后座绑着捆扎整齐的文件资料。她便是庄史村村委会主任金玉英。
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庄史村的篮球场边。那日夕阳西斜,她正指点几个小姑娘运球,动作干净利落。“手腕要活,手指要柔。”她边说边示范,“球不是拍下去的,是指尖带下去的。”那球仿佛粘在她手上,在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我看得入神,忽听“唰”的一声,球已应声入网。
“金主任当年可是庄史女篮的神射手。”路过的老文书笑着告诉我。金玉英摆摆手,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时间回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南京知青王平生踏进庄史小学。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一群赤脚奔跑的野丫头中嗅到了原始的生命力。他挥动双臂,将金玉英、王金妹、肖国君等十余名女孩拢成一支队伍。那时候的篮球场,是庄史小学一块被踩得结实的泥地。没有篮板,便在老樟树上钉个铁圈;没有篮网,就用麻绳编成网状;没有记分牌,就用粉笔在墙上画“正”字;没有球衣,便寻来蓝布衫,用红线一针一线绣上歪扭的号码。
王平生画的战术图沾着粉笔灰,就贴在斑驳的土墙上;喊出的口令混着蝉鸣,成了放学后最响亮的背景音。她们从田埂上奔来,在日暮的缝隙中抢夺两小时光阴。王金妹的后卫号码磨得发毛,却在每次抢断时挺得笔直;肖国君的前锋战袍沾过稻田的泥水,投出的球却总像带着风。她们在晒谷场上练投篮,月光把篮筐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渠边练体能,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蚊虫叮咬的红点。金玉英总记得在雨天的教室里,十几个姑娘踩着泥地运球,脚步声像急雨打在窗棂上,一千次的折返跑下来,汗水在地上洇出星星点点的地图。
最苦的是体能训练,做完两百个俯卧撑,胳膊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但她们乐此不疲。清晨割完猪草,裤脚还沾着露水就跑去训练;傍晚放学,书包往田埂上一扔就开始折返跑。队里有个规矩:谁失误谁请客。所谓“请客”,不过是分食一块麦芽糖,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刹那,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
在王平生老师的哨声里,她们从庄史村打到了嘉兴城。泥地赛场上的冲刺变成了水泥地上的跳跃,缝补的球衣换成了印着号码的新队服。赛场上的她们如淬火的刀锋。肖国君司职前锋,擅以假动作撕破防线,乡亲笑称“燕子钻云”;王金妹镇守后卫,双臂张开似铁闸,农忙时扛百斤谷袋练出的力气,让对手撞上便踉跄倒地;金玉英的跳投则如新月穿林,篮球划破县级赛场的晨雾,铜哨声里捧回一座座奖杯。
岁月终将少女推向不同航道。金玉英成为庄史村首位女村主任,乡邻纠纷调解场上,仍沿用当年战术手势;王金妹进厂以后,把“折返跑”融入车间技能赛;肖国君的孙子在小区球场笑她“奶奶腿脚慢”,却被她一记背后传球惊呆:“您真打过职业赛?”
最近听闻她们相约去看“浙BA”,想必在场边看到年轻球员飞身上篮时,定会相视一笑。那些在泥地上奔跑的岁月,那些缝在粗布衫上的号码,那些被汗水浸透的麦芽糖,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明亮的印记。
看台上,三位加起来近两百岁的老人,目光炯炯。五十载岁月如烟散去,此刻却在篮球砸地的回响中骤然聚拢,凝成1970年代新篁公社泥地球场上那一群少女的剪影。
她们挤在沸腾的看台,为南湖队每一次抢断捶打膝盖,仿佛捶打自己未锈的骨骼。当黄懿凡高高跃起扣篮,三个少女的影子从白发里挣脱,在欢呼声中再次腾空。
离场时,王金妹摩挲着手机里1978年的黑白合影:扎麻花辫的姑娘们肩挨肩,膝上淤青清晰可见,眼神却亮得灼人。体育馆外,“浙BA”的巨幕正播放南湖队黄懿凡的采访:“篮球是刻进嘉兴人基因的热血!”
如今,她们正联系着散落各地的老队友。“要凑齐十二个人。”金玉英说,“穿上当年的蓝布衫,再去球场拍张照。”说着,她的眼睛亮起来,像看见五十年前的自己,正抱着篮球从田埂上跑来。
(作者为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