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青少年时期,经常听到厂里的工人叫父亲“孙师傅”,那时候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直到一天晚上才对这个称呼有了新的认识。
■孙贤龙
海宁实验油厂厂区最夺人眼球的是几个大的储油罐,我小时候在油厂玩,老想着什么时候能爬上去看看,但面对“禁止攀爬”的提示牌只好作罢。油厂的重点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清杂、榨油、炼油、锅炉四大主力车间。父亲原先在炼油车间工作,后来到新成立的保全车间,主要任务是为各车间正常运行提供维修保障服务。
父亲读书不多,但是悟性很高,动手能力很强。父亲没学过机械制图,但能看懂图纸,按照图纸进行生产加工,车床、铣床、刨床、电焊样样都会操作。我问母亲:父亲是“八级钳工”吗?母亲也不知道。在我印象中,“八级钳工”是最高级别的技工,而父亲的技术一定是最高水平的,他能把一块铁板敲打成一个铁锅。有时候,技术员用图纸画不出来的东西,父亲能在现场琢磨,把它做出来。
我小时候到父亲工厂里玩,看父亲烧电焊,边上有几个大哥哥跟着学。一阵一阵电弧闪过眼睛,让人害怕。父亲边讲解边示范操作。一会儿,两块铁板严丝合缝,紧紧连接在了一起。当时我觉得很神奇,现在看来也不简单。目前,电焊工还是个紧缺的工种。在我的青少年时期,经常听到厂里的工人叫父亲“孙师傅”,那时候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直到一天晚上才对这个称呼有了新的认识。深夜里,我和父亲挤在他宿舍的板床上,已进入了梦乡。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们父子俩惊醒了。来敲门的人说:“孙师傅,机器出了故障,请您帮忙去看看。”父亲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走了。不大的房间留下我一人,我那时候已在嘉兴卫生学校上学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害怕的,只是想着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何时,父亲回来了,故障排除,车间恢复了正常生产。父亲说,到车间仔细听了听声音,由于菜饼湿度偏高,传输菜饼的轨道堵塞,造成机器停转罢工。经过清理疏通,毛病治好了。那一刻,“孙师傅”的形象好高大。我默默地想,我也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能工巧匠。后来虽然我从事的工作跟父亲的不一样,但是让我养成了在任何工作岗位上都琢磨思考的习惯。只要认真努力,都可以成为这个行业的能工巧匠。
父亲一般厂休就回家来和我们团聚。可有一次,我们有近两个月没见到父亲。母亲收到了父亲的一封信,叫哥哥念给我们听。听了父亲的信,才知道父亲的工厂正在实施一个重大技术改造项目。厂领导、技术员和保全车间的工人们日夜奋战,认真读图纸,精心安装调试设备。大家以厂为家,连上街理发都没工夫,都是工友们互相帮助剪一剪。功夫不负有心人,新的炼油车间终于建成。这个技改项目当年获得了商业部科技进步三等奖。父亲戴上了大红花。我印象中,父亲几乎每年都是先进生产工作者。
油厂的主要功能就是把菜籽加工成菜油。油菜是农民的重要经济收入来源,同时又为油厂提供重要的原材料。当时还是计划经济时期,菜籽由各乡镇粮管所统一收购后,船运到海宁实验油厂。油厂门口是河西路,河西路沿着市河分布,市河是主要的航运通道。油厂大门对岸建了一个码头,用麻袋装好的菜籽通过吊机上岸,由工厂运输队的师傅用板车送进厂内。炼完油的菜饼,用麻袋装好后送到这个码头,通过跳板直接装船。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满载菜籽的船停靠在码头准备卸货,却因负载过重,再加上风雪阻碍,一船菜籽沉到了河底。菜籽不能在水中长久浸泡,厂里紧急动员“抢救”菜籽。当初的救援设备有限,年轻的父亲和两位工友跳进冰冷刺骨的河中,潜入水下用麻绳捆住麻袋,再用爪钩钩住吊机起吊。人体在水中散热的速度比在空气中快25倍,现在人们冬泳一般是5至10分钟。难以想象在冰冷的水中“抢救”菜籽要有多么坚强的意志。经厂领导劝说,父亲和两位工友轮流上岸,喝口热水、烤烤火,再跳进水中。经过岸上工友的共同努力,一船菜籽终于全部被吊上岸,避免了损失。母亲每次跟我们说起父亲的这个壮举,总是充满着自豪和不舍:“爸爸就是不会说话,只知道拼命干活,什么重活、苦活都会抢着做。”
抢修锅炉就是母亲说的“重活、苦活”之一。当时用的是煤锅炉,这种锅炉对于食用油加工是非常重要的。在食用油脂精炼脱臭工艺中,需要将油温在真空条件下加热至240至265摄氏度。锅炉烧煤转化为热能,将蒸汽传递给食用油,完成脱酸、脱色、脱臭等精炼过程,从而保证食用油的质量和安全性。锅炉发生故障,整个炼油过程就中断了。抢修故障就是命令。父亲和工友们奔赴现场。几百摄氏度高温的锅炉内膛冷却下来需要较长的过程,精炼车间在等锅炉供热,100多位职工的目光都聚焦在锅炉房。面对问题,父亲展示了他从小练就的坚毅和倔强,迎难而上。没有隔热服,大热天就穿上棉袄、棉裤、棉鞋(鞋底绑上石棉),戴上棉帽、棉手套,从头到脚浇上水,钻进锅炉内膛,棉袄碰到锅炉壁发出“嗞嗞”的声音,直冒蒸汽。欣慰的是抢险成功,油厂各车间重新启动。此事好像听父亲说起过,但他说得很简单,似乎是很容易的事情,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关键是要动脑筋,想出办法来。”母亲回忆父亲时,常说父亲这个人思想真是先进,因此很早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母亲十分珍惜中央组织部颁发给父亲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在父亲弥留之际还拿着纪念章鼓励父亲。
(作者为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