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分钟里,我的思绪走完了二十多年。
■水东流
一
晚餐照例是一袋黄酒。就那么慢慢地喝吧,慢慢中会有一种享受。晚餐是我一天生活里的文学时刻。我知道许多作家,像萧红,像三毛,像张爱玲,都是文学生活化,生活文学化的,分不清是生活在文学里,还是文学就在生活里。我是酒杯放着,报纸放着,喝一口,读一行。一顿晚餐要吃一个多小时,还要写篇《享受晚餐》之类,因为早餐匆匆啊,中餐也匆匆啊,只有晚餐最从容。因此不知不觉晚餐在我的生活中也“文学化”了。
总而言之,我现在变得不管干什么,都下意识地往文学上靠了。我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与文学勾手搭背了,恩怨情仇,吵闹亲热,分手也难。因此饭后散步,不知不觉也自然而然地走进了新华书店。书店非常气派,与整个城建保持着高度的同步。我习惯性地往一楼走,但走了几步就迷惑了,怎么满眼都是音像商品?后来才弄明白,书店改变了布局,将所有的文学类书籍从一楼挪到了二楼。
“文学在二楼”。我在自动扶梯前看到了这个通告。我搭乘扶梯升到了二楼,思想之海波涛汹涌。博尔赫斯在《秘密奇迹》里让时间凝固:主人公向上帝申请了一年的时间以便他完成一部“用来弥补他过去一切过失和苍白”的剧作。上帝给了他一个奇迹:让德国人的枪弹从发布到执行命令在他的思想里整整走了一年,而实际上故事时间仅仅是两分钟而已。我从一楼乘扶梯到二楼,只需要多少时间?至多一分钟吧,可是就在这一分钟里,我的思绪走完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是我的文学热爱年,是我的文学奋斗年。可是就在此刻的一分钟里,我回顾了这二十多年的热爱和奋斗,我轰然看到了一个价值结论——文学在“二楼”!
二
胡兰成在《礼乐文章》里说过,“中国文学是人世的,西洋文学是社会的。人世是社会的升华,社会唯是‘有’,要知‘无’知‘有’才是人世。”西洋文学当然也是人世的,没有了人世哪有什么社会。但是胡先生的后一句话让我醍醐灌顶。不但要知道“有”,也要知道“无”,只有“有”和“无”都知道了,才能知道什么是人世;只有知道什么是人世,才能知道什么是文学。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杭州接连下了几场冰雹。我以前从未看到过冰雹,因此还乐颠颠地弯腰捡了一块放进嘴里。我旁边的宋诗人看到了,吟了一句,“震撼滑过舌尖,如同昨夜的初吻。”我觉得诗人了不起,可以将一切都文学化。他已经发表过好几首诗了,我的最大成就还是一篇文章被刊物留用。因此我也正学着将生活中的一切都文学化。就在这天,系领导让我选择毕业分配去向。他给了我四个地方,三个山区,一个海岛。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海岛,因为我的脑子里跳出了郑板桥的诗,“窗外有山海上悬”。海岛是悬的姿势,而悬则是荡漾,是灵动,荡漾和灵动便是文学啊。
文学将我送到了海岛。海岛没有让我失望。我在海岛上诗意地生活了二十二年。单位领导也非常支持我的创作,为我提供了很好的创作条件。尤其让我感到欣慰和得意的是,我的领导经常对我说,他很喜欢看我的作品,因为“作品里有幽默,有意思”。我听了后不禁低头温柔,心里实在忸怩呢。
其实真相却是:“文学在二楼”。
三
“我真糊涂,我早就应该知道……”祥林嫂说。其实我也应该说这样的话的,“我真糊涂,我早就应该知道,文学老早就在二楼了。或者说,它本来就在二楼。”
我大学中文系同届同学一百七十多人,至今仍和文学有关的,仅仅十来人而已。其他的或者移居海外,或者身居高位,或者已是百万富翁,或者成为大律师。就算与文学有关,也是研究文学者,早就是博士生导师了,哪还可笑如我,仍在创作!那么钱呢?我出版第一部书的时候,出版社给了我六千元,我很得意。可是我的一个同事说,才六千啊。我从六千元里看到的是被出版社接受和承认,她看到的则是那么一点点钱。她一面上着班,一面协助丈夫经营着生意,据说连上海都有房产了,当然要说“才六千啊”了。
本就应该知道文学在许多人的心目中,早已经是“二楼”的位置。
四
可是,我能有别的选择吗?
在《写作的风险》中,当代德国著名作家亨利希·伯尔(1975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曾经回忆了他投稿时与编辑的一次谈话。那个时候他还默默无名,他向编辑递上小说稿,编辑没有看,而是问他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当他得知对方在统计局工作,又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工作,却要“带着这些皱巴巴的、字打得很糟糕的手稿东跑西跑?你为什么要这样干呢?”亨利希·伯尔经过了认真思考后,向编辑给出的答案是:
“我别无选择!”
是的,我想亨利希·伯尔说出了许多作家的心里话。文学是有诱惑性的,这种诱惑性能让所有文学爱好者痴迷不离。
所以当扶梯升到了二楼,我的心情又是阳光一片。每次置身于文学中,我的心情就无法不阳光。书是世界上最美的物事,尤其是文学书,其封面的优美、奇异和意味深长,丰满厚重的分量,还有流淌在一本本小说里面的曾经阅读过的记忆和激动,都是无数的阳光,。
我想,有着这样体验的人未必是不幸福的。是的,文学在二楼,可是二楼又是一个“上”的概念。“上”面,“上”层,形而“上”,物质之上的“精神”,喧嚣上面的一片“宁静”。是牡丹另一侧的“幽兰”吗?是那只“鹤”吗?是猫头鹰和腐鼠上空的“凤凰”吗?还是庄子之“钓”,屈子之“问”,孟子之“气”,魏晋人之“青白眼”?
因此文学又是一个清傲的“二楼佳人”。虽然未必是每一个人都能看得见,可是我以为我是能够看见一点的。这么一想,便又欣欣然起来。
(作者为高校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