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旅馆》
陈年喜 著
天津古籍出版社
记得是2021年的春天,我在《读者》杂志上读到《活着就是冲天一喊》这篇文章,不但被这个悲怆的题目所吸引,更被文中“我”这个矿山爆破工所折服。从此,我记住了这位资深爆破工,同时也是诗人和非虚构作家的陈年喜。
这些年来,陈年喜陆续出版了《微尘》《活着就是冲天一喊》《一地霜白》《峡河西流去》四本散文集,合计达百余篇非虚构作品。在我看来,陈年喜学历不高,高中毕业就开始了打工生涯,但他具有天赋般的文学素养,语感好,叙事能力强,所以问世的作品,都处在一个较高的水准线上。他的散文重拾《诗经》民间叙事的传统,以叙事入手刻画底层人物形象,用苍凉细腻的笔调,在看似冷静又不乏温情中一一呈现底层打工人既悲怆又炽烈的生命活力。我花半天时间,认真读完他的第五本非虚构散文集《人间旅馆》,感觉仍然一如既往。
这本《人间旅馆》收录他最近两年陆续写出的19篇新作,内容涉及他16年矿工生涯和患尘肺病后为生计而奔波的生活,尤其描摹了故乡峡河一带的风土人情,几乎囊括了作者的半世人生。开篇《阿哈,塔巴馕》,从矿上放假“我”与好友打车去托里县城转悠,住小旅馆,买塔巴馕,在返回的大巴车上认识了阿哈写起,在一个月后有缘成为矿工同事。阿哈叫来妹妹库米丝做饭,给我们做好吃的塔巴馕。空闲时,我喜欢看库米丝在戈壁上飙摩托车,黄尘滚滚,心跳不已。后来矿山破产,阿哈因眼睛受伤成了残疾,兄妹俩只好重返老家放羊。作者善于抓住细节描写,结尾写“有一回,梦里我骑着一匹高大的骆驼,一手塔巴馕,一手奶酒,边走边啃边饮,骆鞍上还挂着两只口袋,里面全是塔巴馕”。尽管只是一个梦境,但画面感却十分逼真,从中不难揣摩作者与兄妹俩之间比塔里木沙子还多的情谊。
作者喜欢看库米丝在戈壁上飙摩托,除了暗藏爱慕外,与自己的摩托缘以及爱物及人也不无关系。《骑摩托车的人》一文,开头写自己有28年摩托史,“从第一辆算起,前后共骑坏了五辆”。作者详细叙述了自己怎样贷款2600元买第一辆二手摩托车的故事。这辆车陪伴他度过了最初的打工岁月,成为与家乡联结的纽带。接着写同事小伙小小的故事,有一回他们淘到了金沙,乘着夜色骑摩托车到镇上“验证”,结果在半路上被卡车撞飞,好歹捡回一条命。最终,小小在女友租房附近的弄堂口,远远望见女友上了一辆宝马车扬长而去。
左手矿山、右手故乡。陈年喜基于身边的生活,书写着打工人的亲情、爱情、友情。他善于用节制的语言、隐忍的风趣,既让人感动,又让人感慨。读着这样的非虚构散文,我常常误以为在读一篇小说。他的作品具有明显的“故事味”,篇幅不长,却能把人生起伏讲得条分缕析,打破了散文写作的边界。他摒弃了传统散文“以物写人”“寓情以物”等庸常写法,融真情于叙事之中,其间穿插地域、知识与岁月的沧桑,叙述完故事,人物形象就跃然纸上了,给人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他的散文,是他捡起在矿山巷道里爆破下来的一块块岩石,外表虽然粗砺,但不乏温度,这也许就是我爱读的原因。
■徐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