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戴 群 王佳欢 图片来源于受访者、读嘉图片库
这个夏天，嘉兴因篮球而燃！
7月上旬，浙江省城市篮球联赛（以下简称“浙BA”）开赛，以席卷之势点燃浙江大地，“浙BA”嘉兴预选赛引爆全城激情。
球馆内，上座率高达百分之百，欢呼声与呐喊声交织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在线上，直播间同样火爆，开赛至今，全网累计观看人次突破3000万，共同见证了这场全民狂欢的热度。
这一刻，篮球正在用最热血的方式，将嘉兴这座城市的心跳串联成同一个节奏。
一个时代的记忆
看一群人打篮球，一起哭一起笑，是许多人在青春时代做过最美好的事情之一。我们一边看着篮球赛，那些装着记忆的盒子也正慢慢被打开。
王云祥，外号“象鼻头”，这个绰号从何而来，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在上世纪70年代的嘉兴，提起“象鼻头”，几乎无人不晓——他是嘉兴绢纺厂篮球队的主力。
1972年，21岁的王云祥进入绢纺厂，凭借一场友谊赛中的亮眼表现被招入厂队。“当时没有现在这样的篮球鞋，就穿着绿色的解放鞋打球。”那时球衣是统一的，球裤是厂里用棉绸绢绸自制的，“打完球必须交回去，不能穿回家。”
条件的艰苦没有阻挡对篮球的热爱。绢纺厂有嘉兴当时仅有的两个灯光球场之一，每当有比赛，看台上挤满了观众，喝彩声与加油声响彻天空。
每逢“八一”建军节，嘉兴市总工会就会组织职工队伍到各个部队慰问。王云祥记得，他们坐着大卡车到过乍浦的海军部队、杭州的空军部队，甚至还收到过部队首长的特殊嘱咐：“飞行员都是黄金堆出来的，你们手下留情。”
印象最深的，是在嘉善与农民打的一场篮球擂台赛。球场是晒稻谷的场地，奖品是一头活生生的老黄牛，“在那个年代，这可是‘性命交关’的生产工具。”比赛中，王云祥盖帽时扑了个空，头部着地，颈椎错位，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医生说我以后不能再打球了，但康复后我还是重新站在了球场上。”
改革开放的春风，带来了世界的篮球潮流。王云祥还记得为了看NBA，绢纺厂的球迷们在房子的最高处装了一个天线，搬来一台14寸黑白电视。大家围坐在一起，从那个小小的屏幕里，第一次窥见了篮球世界的广阔。
说到篮球，嘉善县天凝镇洪溪村大有来头。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篮球就已经深刻影响着村里人的生活。在上世纪60年代，洪溪村有一群壮小伙，因为喜爱篮球，用简单的水泥、木板、渔网等材料搭建起简易篮球架，一到农闲便聚在一起比赛。1968年，洪溪公社篮球队成立。
上世纪70年代，几个队员摇着水泥船去上海近郊割草，随后和上海重型机器厂的篮球队进行了比试，大赢后的洪溪村，一战成名。如今的洪溪村早已换了新模样，还成了中国小康村篮球赛总决赛永久优先承办地。
当土球场变成了塑胶球场，人们对篮球的热望，从未改变。7月16日晚，嘉善县姚庄体育馆内，“浙BA”嘉兴预选赛，嘉善队主场对阵南湖队。虽然嘉善队最终惜败，但赛中多次逆转的精彩，成为球迷难忘的经历。
“我们会继续打磨细节，争取赢下接下来的比赛。”嘉善队教练陈佳杰语气里带着韧劲。这份不服输的劲头，是父亲陈荣华教给他的。
30年前，陈荣华是洪溪村球场上的悍将，那时的陈佳杰总像小尾巴似的跟在球场边，崇拜地看父亲在人群的欢呼声里投篮，“小时候他让我摸球找手感，后来我长大了，他也会对我的篮球技术提出一些建议。”
父亲爱跟他讲当年的热闹，“看台上都是村民，很多人为了占一个最佳的看球位置，都带着干粮占座，谁要出去上个厕所，那回来这个位置肯定就没了。”
这是一群人因篮球而生的凝聚力，还有一群人，把热爱铺成更宽广的舞台，胡佩荣就是其中之一。
1948年出生的胡佩荣，与篮球的缘分从16岁时就扎下了根。中学时在球场奔跑的少年，把这份热爱延续了下来。1991 年，他和好友徐沐墨发起成立嘉兴篮球协会，1992年嘉兴篮球协会正式成立。那个时候，国家男篮女篮都曾受邀来嘉兴打比赛。
1993年，胡佩荣被评为国家一级裁判，哨子一握就是几十年，这份热爱也渗进了家风里。儿子成了篮球国际级裁判，女儿、女婿分别拿到国家二级、国家一级裁判证书，连孙子也是国家一级裁判。
多种热爱的模样
篮球，不仅是一项运动，有人将能量播撒在球场上，有人将青春封存在几百双球鞋里，有人把热情倾注在孩子的篮球启蒙中……热爱从来不只有一种模样。
程晓渭是嘉兴的一名民警，也是篮球鞋收藏者。在他的三居室里，收藏着500双篮球鞋，其中两个房间专门用来放球鞋。
程晓渭读大学时，是一个属于姚明和麦迪的时代，“我们拿着塞班系统的诺基亚，用文字直播的形式看火箭队的比赛。”当时，班里的篮球氛围很浓，“大家会讨论球星、战术，以及球星穿的球鞋。”在程晓渭看来，篮球的意义远超运动本身，“我记得阿迪达斯以前有句广告词‘无兄弟不篮球’。”正是因为篮球这项运动的普适性，让他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在程晓渭的印象里，每个球星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辨识度极高的球鞋。他还记得那时有一本专门介绍球鞋的杂志叫《鞋帮》，在同学中广为传阅。工作以后，生活变得忙碌，收藏球鞋成了他释放生活压力的重要出口。程晓渭对球鞋的热爱，不仅停留在收藏与欣赏上，更源于篮球运动本身带给他的激情与共鸣。
在更广阔的民间篮球世界里，同样有着令人动容的坚持。在嘉善县天凝镇洪溪村，有一位村民顾梅森，30多年不间断记录家乡篮球文化发展。
1988年，顾梅森用将近半年的工资购买了一台海鸥牌相机。因为和摄影结下了不解之缘，让他从一个普通观众成为洪溪篮球的“记录者”。为了摄影，他在家造起了暗房，开起了照相馆……顾梅森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摄影比赛，但是最令他骄傲的还是对洪溪篮球从未间断的记录。“第一次拍洪溪篮球是1989年，以后有篮球赛，我都会去拍了。”2023年，顾梅森记录家乡天凝篮球发展的摄影集《洪家滩篮球影记》发行。
顾梅森用镜头定格了洪溪篮球发展的历史瞬间，而沈沁蕾则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这份热爱。作为一名专业的幼儿篮球操教练，她用活泼生动的教学方式，为孩子们推开了篮球世界的第一扇门。
篮球操，顾名思义，并非直接进行对抗比赛的“小篮球”，而是侧重于培养球性、节奏感和基础运球技巧的训练。当陈曦第一次看到幼儿园的孩子在沈沁蕾的指导下，娴熟地做出胯下、背后等复杂的运球动作时，他坦言“一下子惊呆了”。
最初，他只是想让4岁半的儿子陈思学锻炼身体，但看着儿子学得有模有样时，陈曦内心深处的篮球之火也被点燃了。他不再是单纯看热闹，而是开始深入研究篮球。父子俩常常一起看篮球比赛，陈曦还会拉着儿子复盘：“他们跑位怎么落的？防守是人盯人还是联防？”
篮球之路不容易，如今陈思学即将升入三年级，他说是父亲“先把篮球操练好”的鼓励让他坚持了下来。陈思学谈起了一次浙江省小篮球联赛中的表现。那时候，球队还落后1分，陈思学接到球，出手，命中！反超！赢的时候，他不敢相信，“开心的不得了，直接跳了起来！”那一刻的狂喜，是篮球给予的礼物。
沸腾的城市派对
当历史的沉淀与民间的热爱相遇，“浙BA”这场席卷禾城的篮球风暴便应运而生。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NBA或CBA，而是“我们身边的联赛”——场上的球员，可能就是你的同事、邻居或朋友。汗水标记出拼搏的轨迹，球员们相拥的剪影被聚光灯拉长，球迷举着啤酒碰杯，话题还围绕着刚才的绝杀球……这是由一座城市和普通人共同书写的热血故事。
“浙BA”嘉兴赛区首个比赛日，平湖队此前备受关注的“神秘球员”亮相——知名演员张宁江以组织后卫的身份代表新组建的平湖队出战。“我可是从小打一号位，这个位置再熟悉不过了。”谈及与队友的配合，张宁江信心十足地说，“队里不少人都一起打过球的，有一定的默契度。”
1984年出生的张宁江，是球队里年龄最大的，他幽默地表示：“我们的阵容，中生代球员加上年轻队员，再配上我这个‘老将’，老中青三代结合，相当科学。”
7月13日晚，在对阵海宁队的比赛中，虽然平湖队最终以63:79告负，但比赛过程堪称一场视觉盛宴。“这场比赛我们一直处于追分状态，但队员们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在努力缩小分差。”张宁江坦言海宁队实力不俗，战术特点鲜明，但平湖队团结一心，与对手展开激烈对攻。“我们顶住了压力，让比赛悬念一直保持到最后。”
终场哨响时，现场观众用热烈的掌声向两队致敬。有球迷激动得眼眶泛红，更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感叹：“这球看得值！”在这个夏夜，篮球的魅力早已超越了胜负本身。
7月19日，嘉兴市高中园区篮球馆内，经开队的张博恒打了两节半，腿开始抽筋，汗水湿透了球衣，但他依然咬牙坚持着。
27岁的他身高1.83米，体重105公斤，有个响亮的外号——“嘉兴蛮牛”，是经开队的绝对主力。在“浙BA”的赛场上，他的三分球和关键时刻的大心脏表现，让无数观众为之疯狂。
张博恒本职是一名青少年篮球教练，从幼儿园到高中，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他都带过。从小与篮球结缘的他，凭借出色的球技以特长生身份考入重点高中。谈到篮球，张博恒眼睛亮亮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最享受的反而是输球后拼命训练的时候。”他解释说，“比如前一天比赛失利，第二天就疯狂加练到筋疲力尽，那种感觉特痛快。”
陈晓峰是个1997年出生的小伙，身高1.88米，他是海宁队的“秘密武器”。他小学时进过校队，但到了初高中就中断了。18岁去当兵那两年，出色的身体素质让他重新燃起了篮球梦。退伍后上大学，一开始在球队里只是个普通队员，上场机会都很少。凭着不服输的劲儿，硬是一路打到了校队队长，还带队参加了CUBA三级联赛。“毕业后，嘉兴的甲级、超级联赛也都会去打。我们队里的陆炜、翟嘉龙他们，都是在一起打了五六年球的老搭档了。”陈晓峰说，“既是兄弟，也是最默契的战友。”
这些球员，白天都是恪尽职守的职场人，一到夜晚就投入到比赛中，“周一到周五要上班，周末有时还要加班，晚上再赶去打球，确实很辛苦。”陈晓峰坦言，由于时间紧张，海宁队的训练安排有限，赛前集训三四次，进入比赛周期后为了保证体能而没有安排训练。“虽然训练时间有限，但我们都很有信心。”陈晓峰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
各个球队虽然同样怀揣着对篮球的热爱，却拥有不同的备战节奏。比如经开队，几乎每天晚上都安排训练。助理教练商南方介绍，球队的训练通常持续两到三小时。作为从小受父亲影响、从校队一路打到研究生的科班教练，他与主教练冯跃会花大量时间进行录像分析。“包括每个对手的球员特点、整体打法，然后进行针对性布置。”
商南方教练透露，针对海宁队速度快的特点，他们特意启用了上场时间较少的汤敏杰，利用他的速度优势进行对位防守，最终取得了奇效。
正是这种临场应变的智慧，让篮球比赛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在海宁对阵桐乡的比赛中，海宁队一度在第四节落后10分。“当时我们有点急了。”陈晓峰回忆，“之后我们在场上调整了战术，从三二联防换成了人盯人，给了他们很大的压迫。”而他自己，在最后时刻投进了一个关键的“准绝杀”三分球。那一刻，他就是全场的球星。
走进“浙BA”嘉兴赛区的赛场，即便是最资深的体育迷也会为这里的氛围所震撼。“这完全颠覆了我对业余联赛的认知！”老球迷陈曦难掩兴奋，从井然有序的检票入场，到场外人头攒动的特色市集，每一个细节都体现着用心。“座位上的饮用水、专业的啦啦队表演、此起彼伏的助威声浪，这些以往只在职业联赛看到的元素，如今都完美呈现在这里。”他认为，这种高规格的办赛标准，不仅是对球员拼搏的尊重，更是对每一位到场观众热情的最好回馈。
“浙BA”的魅力，巧妙地串联起了城市文化与商业活力：中场休息时精彩的非遗表演，场外琳琅满目的特色市集……一张球票带来的文旅消费联动，让篮球赛事升华为一场全民参与的嘉年华。
就像张宁江所说的：“这是体育赛事给人带来的最直接的一种魅力，它点燃了每个人的家乡荣誉感，点燃了一个城市的凝聚力，让我们有幸福感，这是一种温度。”
随着“浙BA”篮球联赛的火爆进行，嘉兴各地巧妙借势，将观赛经济打造成为撬动消费的“新引擎”。赛场外，独具嘉兴特色的粽子、桐香猪肉、非遗茶食等产品纷纷亮相集市，当地企业正借助赛事的热度，让更多优质产品“出圈”走红。
篮球赛事更带动了乡村旅游的新一轮消费热潮。嘉善开展消费抽奖送“浙BA”门票活动，海宁推出凭票根免费游览盐官潮乐之城的优惠，南湖区凤桥镇联丰村的王祥里大食堂更是座无虚席……“看赛事·游乡村”的联动促销模式，正在激活乡村消费的新场景。
今年夏天，“浙BA”嘉兴预选赛不仅点燃了赛场，更把嘉兴全民健身的氛围推向新高度。目前，嘉兴市本级南湖区、秀洲区及经开区共计有78处中小学校区体育场地面向社会开放，涵盖田径场、室外篮球场、游泳馆、乒乓活动室、体育馆等场地设施，成为市民家门口的“运动乐园”。
当南湖队战胜海盐队，但一位海盐球迷依然为对手送上热烈的掌声：“篮球的魅力不在胜负，而在于那份纯粹的热爱。”这样的温情时刻在“浙BA”赛场屡见不鲜：平湖队球员朱毅敏生日时收到秀洲球迷的祝福，平湖球迷与桐乡球迷一起分享传统点心“撑腰糕”……这些动人的瞬间，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比赛输赢，更是一种因篮球而凝聚的温暖乡情。
我们看到的，是嘉兴8支球队展现出的团结，是篮球这项运动最纯粹的魅力——它让平凡人也能成为赛场英雄，让一座城市闪耀独特的光彩。就像陈晓峰所说的：“比赛结果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为家乡拼搏的这份荣耀。”为家乡而战，这份自豪感，正是乡愁最动人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