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晨
这天路过小菜场,望见旁边的巷子空空的,小镇要改旧立新,菜场这片是重点工程。
从前从弄堂进去,一片都是人家。东边屋子里还有条大的牧羊犬,就喜欢在我放学路上追着我跑,因此我也知道了每家每户的构造——毕竟人跑不过狗,我只好找个门进去躲起来。
马老师的家在拐弯口,几步台阶上去就是。一扇大铁门,开关起来气派得很。进去首先是爷爷的厨房,再里面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是南方小镇常见的配置,一边两个小木凳坐八个人宽绰有余。我每次都是第一个到,先到就意味着可以先挑自己喜欢的零食吃。
一年级作业很少,我背个空书包回来,往搁板上一垒,和其他书包排齐,掏出铅笔盒就到外面玩去了。屋内有大姐姐们在背书,摇头晃脑的神态我怎么也模仿不来。门外有一个小腿高的台阶,窄窄的,孩子坐上去正好。我爱在那里打开我的铅笔盒,抚摸着一支支套着精美笔套的铅笔,它们充斥着糖果的气味,每次我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个笔套,那香气便轻盈地飘上鼻尖。
巷子再深一点,有一处居民楼梯,房屋已经很老旧,里面暗不见天,只有拐角处的窗洞洞里射进几缕光线。虽说这是个捉迷藏的好去处,但七八岁屁大点的孩子也不敢往上跑,顶多只敢往巷子深处的老树后面躲一躲,高墙后面藏一藏。
我偏生性好玩,向上走了四五层。没有一点声响,心里害怕极了,但又告诉自己“世界上没有鬼,不要怕”。到底也不敢再往上了,只静静地停在那,渴求他们找到我。忽然我听见楼上钥匙转动的声音,“鬼来了!”我吓得嗷嗷叫着连滚带爬地往下跑。等我跑下来后,见他们找不到我,我便立马又摆出雄赳赳的样子,“你们怎么找这么久,该换我来找你们了”,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敢上楼。
如果是冬天,天色暗下去的时候,就要开饭了,我们还没玩够呢,但只要爷爷在窗边喊一声,一群孩子像小鸭子似的全跑回来了。一人两个碗,一碗大米饭,另一碗装满了菜:豆腐炒榨菜,还有土豆,是马老师家最寻常的菜肴。
一个比我高两个年级的大哥哥,我犹记得他叫“计震”,因为个子高大、走路带风,我们都叫他“地震”。他说他是南阳村的,和我们学校的计校长是一个村的,还说校长载他上学呢。我觉得他很厉害,不仅因为认识校长,他吃饭也厉害。与其说厉害,不如说有范儿。
计震拿到筷子,从不东张西望,先在左手上对齐就挑起碗里的饭菜,歪着头往嘴里送,像个娴熟的大叔。我们最爱的“薯条”是爷爷一手创造的,其实是清水土豆,不过把土豆切成狼牙状,装扮成了我们最爱的模样。土豆没有味道,换作现在怕是要嗤之以鼻了,那时竟争抢着要第二碗。
计震选择加番茄酱,他是我们公认最会吃的。把酱堆在面上,把土豆从水里捞起,轻轻粘上那么一点送入口中,既有水灵的口感,又有酸甜的滋味。几个平时不爱吃饭的孩子一口气也吃了大半碗饭。他吃饭也讲究程序,说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后吃,因此他总是先把米饭吃完,再慢慢享受可口的菜,最后汤也要喝尽。
马老师是我补习班老师的名字,爷爷是她的丈夫,夫妻俩已经七八十岁了,还是笑口常开。我和发小的一、二年级都是在这个小巷子深处的小房子里度过的。
现在巷子里的老人都搬走了,也许是他们不习惯街上的叫卖声,或者儿孙接去享福了,我想,最好是这样。
妈妈发来信息,“我们买完菜了,你人呢?”我连忙说回来了,生怕她看到我见到童年旧地后又不知所云的样子。
我没有像电影主角一样再望它最后一眼然后缓缓离去,我想,如果它属于我,就永远都会在那里,它就像一段新鲜的木头泡着梅雨的陈腐,偶尔在我鼻间沉浮,在我每次膝盖酸痛的时候涌上心头,无论我离它有多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