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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二舅

日期: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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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天艺

  

  我快有两年没见二舅了。上次见他,有点惊心动魄。

  车子驶出山东地界,我终于看见了雪。举起手机,我有点兴奋地录着旷野里一条窄窄的白色。他们都没有说话。

  天津港。

  “姥姥、姥爷快看!那是航母吗?”我指着车窗外一艘高耸的“舰艇”,明知道不是,还是兴奋地叫——怕他们长途久坐烦闷。

  我们已经行进了快30个小时,五个人,一辆车,北上。

  前天晚上,我在客厅玩手机,姥姥扭扭捏捏地坐到我身边,问:“过年回不回东北呀?”

  “你们不是才来俩月吗?咋又要回去?”我随口一答,笑嘻嘻地看向姥姥,才发现她笑得勉强又苦涩。

  “你妈还没跟你说是不是……想回去看看你二舅……”

  “我二舅咋了?”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二舅出大车,撞了。”

  “啥时候的事啊?撞啥样啊?我的天,我咋一点儿都不知道?”

  二舅是四十五岁学驾照开大货车的,一年到头全国各地跑。用他的话说,微信名“走南闯北”没白取。可是谁见过凌晨大货车的驾驶室?

  窗外的海撤走了,飞驰着大片大片的荒山。

  “过山海关了啊——”开车的爸爸突然说。

  “到山海关了么?这么快?”姥爷忽然醒了,好像浑身都松了一下。

  “快了,快到家了。”

  导航仪里两千多公里的长线只剩下最后一截。堆成垛、打成包的秸秆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色田野上翻滚。

  “这才有点东北的意思。”姥爷的话里终于带了点欣慰。

  “现在没事了,缓了二十天了吧。刚出事那阵儿可严重,断了七八根肋骨……你妈都没敢跟你说……”姥姥的眉目又拧在一起了。

  “快给欣欣打电话,说我们到了。”妈妈拽过衣服来穿。

  “微信里正说着呢——啊?她说她爸等不及,下楼了。”我急忙说。

  全车人都炸开了:

  “可别让他下楼啊!”

  “这冰天雪地的!他刚出院……”

  “刚能下地,别再闪着了。”

  远远地,我就看见魁梧的二舅站在一片结实的雪地上,没事儿人一样。表妹站在他身边一伸手就能扶住的地方。我从小就觉得二舅是水浒里的英雄,走南闯北、刀枪不入,现在感觉更是了!

  一下车,姥爷和二舅四只手立刻搀在一起。

  儿子问父亲:“咋样啊?”

  父亲问儿子:“咋样啊?”

  然后互相安慰都说:“没事没事”“没事就行啊……”父亲不忍当着儿子面落泪,已经在车里悄悄抹去了。

  一进家门,七个月大的小外甥女,在沙发上团坐着,穿一身小红衣服,像一只小灯笼,把人心里照得亮堂堂的。一时间,姥姥、姥爷、爸爸、妈妈……十来个人围着她说笑。小外甥女眼睛骨碌碌转,在几副生面孔前停一停,看一会儿,也不哭闹。舅妈骄傲极了,抱过小女孩儿来,说:“瞧瞧我小孙儿,多好!”她满眼都是笑意,像过年炕头水盆里融化的黄澄澄的大柿子——“这孩子一点也不怕生!”她抬起头,冲大家幸福地炫耀。

  回避着二舅的伤,聊令人欢喜的儿女。

  舅妈喜欢管女儿叫“儿子”,“外孙女”就把“外”字省了。我印象中,东北人都宠女儿。记得我第一次来月经那天,也是在东北过年,一家人欢天喜地为我宰杀了一只公鸡,说是补身子,也是宣告我长成大女孩。

  那夜,酒和年把人的脸醺得红红的。酒桌上,妈妈出了个上联,姥爷搓着酒杯垂眼想,我暗自使劲,想对出一副绝妙好词,让大家露出震惊与钦佩来,却不想被二舅抢了先。说什么我忘记了,只记得那话浑粗精巧,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二舅读的书不多,也不能说会道,但朋友圈里偶尔凑出四六句,还真有点味道。人多的时候二舅也不说啥,但是烤串啊火锅啊鱼啊肉啊全羊啊,他变戏法一样地都能给你弄来,直到最后把吃撑的你送上南下的列车……再下一次,又风尘仆仆地赶来接……

  那夜,大家咔嚓咔嚓地吃着我不爱吃的白萝卜,就着一些陈年旧话。扑克牌、瓜子,还有谁的坎肩,凌乱扔在炕上,被烤得滚烫。我想在窗雾上画画,伸出手,却发现雾是外面的冰,还长着些曼妙的纹理。窗外映着窗内的景,不知茫茫的夜、雪,谁更深了。

  幸好当年的人都在眼前,甚至还多。时间慢慢走,让人且安安心。

  二舅的骨痂已经转化了吧,小外甥女都满地跑了。

  我要在这葱茏的夏日回去,一直赶路的二舅,一定又会“恰好没活儿”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