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闻心玥 沈龑超 插画 张利昌
一张10元钱的面券，到底能发挥多大功效？在桐乡市河山镇的堰头村，这张不起眼的小纸片，却成为撬动乡村治理体系变革的“金钥匙”，让垃圾分类等乡村难题转化为村民自觉破题的新风尚。
身处信息洪流之中的乡村，村民们除了刷抖音、小红书、微信朋友圈外，对主流学习平台到底能有多大热情？堰头村的答案同样令人惊叹：没有硬性的考核排名，但每天点开“学习强国”学习、做题，仍是村里不少村民雷打不动的习惯。这股自发涌动的学习潮，早已沉淀为村庄独特的“学习力”，滋养着村民的治理共识与未来视野。
当物质的小激励遇上精神的大课堂，当个体的习惯汇聚成集体的向上力量，资源禀赋平平的堰头村如何让“善治”成为核心竞争力？百村行采访组走进堰头村，发现答案就藏在村民们递出面券时的那份自豪感里，融在早茶馆讨论国家大事的热烈氛围中，更印刻在连续13年“零上访”的和谐图景上。
【提问】 小面券如何激活乡村大治理？
“老板，来碗面，用券！”堰头村的小面馆里，这样的声音再寻常不过。村民递来的并非钞票，而是一张印有“‘三治融合’助推垃圾分类”字样的10元钱面券。老板会意一笑，这碗面是村里在“请客”。
这张面券的分量，村里人都清楚：每月连续4次通过垃圾分类抽查，才能获得一张。它不仅是一碗面，更是一份特别的认可，是在邻里间让人高看一眼的“硬通货”。
面券的诞生，源于堰头村推进垃圾分类的困境。2018年，村里响应号召，将垃圾桶由“一户一桶”改为“一户两桶”，需要村民对自家垃圾进行分类后再投放。村民起初认为村里“尽整些没意义的事”，行动上不配合，实施效果不如人意。“老百姓不愿分、不会分、难坚持。”堰头村党委书记唐荣方道破关键。他深知，空洞的号召缺乏威力，在农村要做成一件事，必须想一些“土办法”，要让这事跟每家每户的“面子”挂钩。
桐乡人有清晨吃面的习惯。想起父亲当年为省几块钱不舍得吃面的事，唐荣方灵光乍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既是村民所需，又能拉动本村面馆消费，何不用作奖励？就这样，“面券”与“垃圾分类”，两个看似不搭边的词，被巧妙地连接起来。
然而，这碗“奖励面”推行初始并不容易。垃圾分类巡查员蔡光秋挨家检查时，没少碰钉子。“我家的垃圾，关你啥事？管得真多！”村民的话语里满是抵触。刚开始几个月，全村垃圾分类达标率不足六分之一，月发面券仅百余张。但正是这少数人的“脸上有光”，悄然形成无声却强烈的示范，“拿券吃面，倍有面子”的说法不胫而走。唐荣方明白，这面券真正戳中了村民心坎。
因为事关荣誉，面券的竞争变得激烈起来，村民们也拿着“放大镜”审视着实施的公正性。村干部在实践中渐渐感悟到，奖励不应是最终目的，而是作为推进垃圾分类的有效助力。于是，村里让巡查员把巡查中发现的问题，定期在村民群梳理反馈，方便村民掌握规则，及时改进。此后，在面券激励与精细督导的双重助推下，堰头村垃圾分类效果显著提升，成为桐乡市的“优等生”。
2019年，凭借面券机制的成功经验，堰头村率先探索“三治融合”积分制管理，将其延伸至乡村治理的方方面面：参与群防群治、志愿服务加分，失信、破坏环境则扣分。积分可兑换米油、购买养老服务……治理维度拓宽了，村民自治的热情也愈发高涨。
如今，垃圾分类巡查员蔡光秋和朱彩香的巡查簿上，村民分类出错记录已寥寥无几。不但垃圾分类成了村民的习惯，房前屋后的整洁更成了每家每户自觉维护的体面。
堰头村的实践印证了一个朴素的治理逻辑：真正的改变从不始于宏大的口号，而是源于对人心最细微的丈量——当激励扎根于日常烟火，当规则具象为可触摸的尊严，小切口自会裂变出大文章。
【追问】 一个乡村为何要构筑全民“学习力”？
早晨7点，堰头村东浜里的“初心早茶馆”已是人声鼎沸。窗外的蝉鸣撕扯着三伏天的闷热，老人们摇着蒲扇，交流着最新见闻：“骗子花头越来越多，专盯老人养老钱，手机上点个链接，卡里的钱就没了！”“‘学习强国’上也说，贪小便宜赔了棺材本的老人可不少。天上不会掉馅饼，得清醒！”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分享故事，互相提醒。
数字时代，信息泛滥，真假难辨，村民若缺乏权威信息源，极易沦为谣言的猎物或诈骗的牺牲品。这不仅关乎财产损失，更冲击基层治理根基。引导村民养成从权威渠道获取信息的习惯，成为乡村善治的紧迫课题。
堰头村的应对之道，是提升村民的“学习力”，增强信息辨别力。比如鼓励大家每日打卡“学习强国”等权威平台，将平台积分与村民日常所需挂钩，用于兑换实用礼品或服务，点燃学习热情；定期组织接地气的知识竞赛，变严肃学习为邻里同乐；发掘“学习达人”，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榜样言传身教。
学习效果已从个人素养升华为群体治理优势。唐荣方深有感触：“如今堰头村村民眼界开阔了，很多七八十岁的老人都蛮灵市面的。”堰头村后备干部仰新芳也颇有同感，她在对接工作时发现：“今年新出的生育补贴政策，村里还没传达，不少村民就已了解得八九不离十。”这样的政策“预习”显著降低了沟通成本，提高了执行效率。
村干部深知，个体习惯养成还需社群互动与公共空间滋养。2022年起，堰头村精心打造了3家“初心早茶馆”，朴素的八仙桌、长板凳，配上电视机和免费茶水，每日吸引村民来此相聚。话题从家常农事，逐渐扩展至议发展、分享新知、共解政策疑惑等。茶馆，自然演变为村民互助学习、信息辨伪的第二课堂，无缝融合线上权威与线下社群。
堰头村党委副书记陆国方也习惯第一时间在“学习强国”查证拿不准的政策，“这里信息最权威，我们的目标就是引导村民把时间用在获取高质量信息上。”这正是堰头村应对信息乱象的根本法宝。
从“只盯房前屋后三分地”到“抬头看天”关注国计民生，从被动接收甚至误信信息到主动甄别、运用权威信息参与村务讨论……如今的堰头村村民感叹：每一天的生活都过得无比充实。
当学习成为习惯，它所滋养的远不止个体认知，更成功构筑了一种内生性乡村“学习力”。这种力量弥合信息鸿沟，提升自治水平，筑牢安全防线，最终内化为村庄明辨方向、拥抱变革、面向未来的“续航力”与坚实底气。
【叩问】 堰头村靠什么赢得持久向心力？
“跟桐乡的其他村庄相比，我们实力不是最雄厚的，资源禀赋也不是最好的，但论和谐程度，我们肯定是数一数二的。截至2024年，我们已经实现连续13年零上访！”在堰头村采访，无论是干部还是普通村民，提及最引以为傲的事，无不首推这“村和人乐”的和谐景象。
乡村治理的有效运转，其核心在于凝聚人心，锻造强大的向心力。堰头村的这份向心力，体现在村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
这是属于堰头村老人的独特仪式。每年重阳节前，仰新芳总会迎来一项任务：为村里当年满八十岁的老人们量体裁衣，准备一身象征着传统与尊严的唐装。连续5年，这抹“中国红”已成为重阳节最温暖的符号。当节日来临，老人们身着新衣，接过寓意“十全十美”的礼包，围坐在一起，共享蛋糕与长寿面。“我见过好几位平常比较内向的老人，那天穿着新衣，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仰新芳感慨道。
这精心设计的仪式，让长者成为村庄舞台当之无愧的主角，它所蕴含的深厚敬意，无声地叩击着每位村民的心扉，滋养着共同的归属感。
堰头村的学子们也有他们的热切期盼。堰头村的“育才奖”始于2008年，优秀学子不仅能获得实用的红包、行李箱等奖励，还能拿到承载村庄殷切期望的荣誉奖状。那些志向高远却家境贫寒的子弟更可获得“优源助学金”，每年8000元的资助，稳稳地托举着他们，直至学业梦圆。
“村庄的发展，归根结底是人的发展。一老一小安顿好了，年轻人才能在外安心打拼，对村里的事务自然也就更支持、更上心。”唐荣方的话，道出了堰头村治理的心法。正是这种精准聚焦“一老一小”、解决村民最牵肠挂肚问题的暖心之举，让个体福祉与村庄前程紧密相连，筑就了无比坚实的认同根基。
堰头村的温情播洒，早已在村民心中生根发芽，结出反哺的善果。2010年考入大学的唐云，曾欣喜地从村里接过“育才奖”。“村里的这份认可，带给我的自豪感和动力，是任何金钱都买不到的，它一直温暖着我，并激励我不断前行。”如今，身为桐乡金浠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唐云毫不犹豫选择赞助堰头村2024年的“育才奖”，“离乡多年，但村里的这份情，我永远忘不了。”
从受助者到反哺者，唐云身份的转换，正是堰头村向心力最生动有力的证明。当个体的价值在集体关怀中被看见、被尊重、被成全，深埋于心的归属感便会升华为自觉的回馈与守护，形成“关爱—认同—反哺”的温暖循环。村庄不再是抽象的名词，而是血脉相连、共同守护的“家”。
当然，特殊节日的仪式感是锦上添花，堰头村治理的根基，深植于日复一日对村民心声的用心倾听与高效回应。作为土生土长的堰头村人，年轻的村干部仰新芳回村任职时上的“第一课”，便是学习如何“倾听村民的声音”。资深村干部带着她“串门入户”，教她倾听那些看似琐碎的家长里短。“这些闲谈，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村民的心扉，拉近距离。”如今，她的目标明确而坚定：对全村680户人家，要“户户皆熟，了然于心”。这朴素的承诺，是信任的起点。
堰头村的3家“初心早茶馆”，正是感知民情冷暖的“末梢神经”。这里既是村民茶余饭后闲话家常的放松场所，也是政策宣讲、民意汇集的关键阵地。馆内活跃着收集民情的志愿者，更有村干部“两人包联一馆”，定期驻点，随时随地听心声、察实情。一次寻常的早茶闲聊间，村民随口一句“有几盏路灯不亮了”，在座村干部当场记录、协调。令村民惊喜的是，“早上提意见，晚上灯就亮了！”如此迅捷的响应，让茶馆中谈论的“治理温度”瞬间变得真切可感。
在这样的氛围里工作了近两年，仰新芳身上少了初入基层时的迷茫与焦虑。“村干部用心服务村民，村民们就用信任和支持回馈我们。”在堰头村，干部与村民之间，管理与被管理的僵硬线条已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休戚与共、彼此托举的温暖同心圆。
人心暖了，心气顺了，村庄的和谐与活力便有了源头活水。堰头村连续13年“零上访”的纪录，正是这种干部村民双向奔赴、共同滋养强大向心力所结出的坚实的乡村善治硕果。它雄辩地证明：唯有以真心体察民情冷暖，以真情回应关切所盼，将服务融入日常、落于细微，方能铸就以人民为中心的乡村治理之魂，让村庄真正成为民心所向、安居乐业的幸福家园。
图片由堰头村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