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里斯蒂安·里特 著
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
一九三四年,奥地利艺术家、作家克里斯蒂安·里特前往挪威位于北极圈内的斯瓦尔巴群岛,她与丈夫赫尔曼、探险家卡尔一起,经历为期一年的极地生活。近百年前的极地几乎与世隔绝,每一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着如何让自己活下去。为了喝水,他们必须出门寻找雪水,为了温饱,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与北极熊斗智斗勇……里特以敏锐的洞察力,记录下了这段旅居极地的生活。
我开始行走,因为我命令自己前进,但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行走。我轻盈得像空气,在罕见闪烁着光的地面上没有我的影子,而在坚硬如瓷的吹雪上,我也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就这样,我几近无意识地走着,没有任何我熟稔的存在可作为依据,就这么走过莫大的孤独;走过没有影子的微光黄昏;走过恒久、凝定不动的寂静。
我几乎没有意识到空气中规律、响亮的咔嚓咔嚓声,几乎无法将这种声响和我的木制雪板行走的声音连结起来;而更加令我感到陌生不安的,则是极度低温下特别清脆的破裂声。接着我来到我设下的目标:一处视野辽阔的丘陵。那里,愁思岬、狼狈岬、摩梭湾等遥远海岸横陈在眼前;在大海与天空如梦似幻的蓝灰色彩中,宛如闪闪烁烁的白色蜃景;然而在北方更远处,色彩开始分离,在波平如镜的海面上,升起冬夜沉沉的黑暗。
我几乎不敢瞥看灰岬最后几座积雪的巍峨山岭。韦德峡湾就在这些高山背后,向南方延伸,而十一天前,卡尔与丈夫就是在大风暴中从那里启程的。他们的足迹早已被吹散,触目所及,都是冻得坚实且出现裂纹的冰河轮廓。倘使他俩此刻归来,他们也将成为陡峭的白色山岭山脚处,上面的两颗小黑点,并且在辽阔的前滩、广大无比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走来——可是他们并没有出现,浩瀚的白色平地依然空荡、寂静。
我转身滑雪回家,在顺着冰雪封冻的坡面呼啸而下时,在控制肌肉使出全身力气时,我终于又找回我自己,而生命意识也流穿了我的心灵与身躯。直到此刻,我才察觉我们的小屋外观有多怪异:暴风雪使小屋突出巴洛克式的飞檐,小屋正面则已经丝毫不像房屋,反倒像是一张折叠复杂的大餐巾。
西部天空逐渐消逝的光线,将这个古怪的建筑映照成亮黄色,与较平坦的前滩纯粹的蓝紫色,形成强烈的对比。我爬进小屋,依然因为大自然的壮丽光景而眼睛昏花……生火、清除灰烬、取雪、扫地,这些都是把人带回现实的工作,但今天我依然难以提笔写日记。大自然的静谧何以如此震慑我心?这是强劲风暴后的宁静吗?难道我们果真仅能借由对比,才能强烈感受?似乎是这样没错。若没有听过震耳欲聋的歌声,浅鸣低唱就不会感动我们。我们人类不过只是供世界之歌演奏的乐器,我们不是意念的创造者,只是意念的载体。
我愈来愈了解我丈夫说的话了,“唯有独自身处北极,才能真正感受它!”
(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