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引驰 著
出版社:中华书局
本书为复旦大学中文系陈引驰教授有关中国古代文学史的讲录,突破文学史叙述的一般格套,既见脉络的系统性,又见细节的丰富性,是很有视觉感的大学课堂实录。全书融汇历代文人学士与海内外学人的作品、卓识,文学情怀贯穿始终,打破定说,时有创见,提出中国文学史的三个轴心时代的独到之说,注重早期文学脱离音乐之后对文字表现的追求,聚焦近世文学对唐宋文学的承转变创,描绘近代文学转型的多元图景。
记录朱熹讲学问答的《朱子语类》,反映了南宋口语的面貌,其中有一段朱熹对陶渊明的评价很有名: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的人如何说得这样言语出来。
朱熹大概就是这样讲话的,这和他文章中的表达差别很大。
从言、文分离的现象可以看出,中国文学其实是一种具有很高书写性、修辞性的语文传统,中国古代的正统文学绝大部分是用这种系统写出来的,而且这种规范延续了上千年,其间虽然有变化,但总体来说是一直保持下来的,这也和中国人尊重典型、尊重传统的民族心理紧密相关。
说到传统的延续性和典范的延展,中国文学特别喜欢回到传统中去,喜欢讲“复古”。其实对古代经典、古代传统的认同感,本身就是一种传统的表现,这种传统也是以文言的持久存在为前提。正是因为存在一个延续的文学系统,所以人们能够读懂几百年、几千年以前古人的文章,使用古人的语词、成句、典故,倘若语言系统变化很大,便很难提倡复古。现代人写作使用白话文,讲究言文一致,所以在写文章时,倘若突然引用一个古人的典故或诗句,马上会形成强烈的对比,这和明清人使用汉唐典故时产生的对照映衬,程度完全不同。
文言传统的存在,加强了中国人对典范的尊重。很多产生于先秦时代的成语,今人用起来也非常自然;许多习惯用语,也就是中国文学中的所谓“代词”,也在传统中不断沿袭。比如现代诗人戴望舒的名字“望舒”,以它来指代月亮,这是千百年的传统中得到普遍认同的用法。
除此之外,典型的场景、情境也在文学传统中得到延续,比如《诗经》首篇《关雎》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描述水边的爱情情境。《秦风·蒹葭》中: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写的是水阻隔恋人的典型场景。人类的文化离不开水,在中国文学中,人们也特别喜欢写水,展开语词背后的情境和思想。汉魏古诗中有: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既写天河,也写人间河水的阻隔,使恋人隔水相望。到宋代李之仪的词: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写的是恋人一在江源一在江尾,隔着迢远的距离爱恋,也源于《秦风·蒹葭》以来的传统。这首词字面平易,但值得深入分析,因为水在这里既有阻隔的意义,也起到沟通的作用,“共饮长江水”一句,表明了恋人间的联系,蕴含了阻隔和沟通的辩证关系,形成传统的变体。关于中国文学中水与情感的关系,真有不少值得深究的内容。(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