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江南的夏天有点烦人，好不容易熬过闷热的梅雨天，哪晓得一出梅，气温就直接飙升，出门没走几步就闷头闷脑地直冒汗，黏糊糊地浑身不舒服。刚跨进家门，顾不上洗手，顾不上喝茶，急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没有空调似乎过不了日子。
我小时候家里没有电风扇，更谈不上空调，蒲扇倒有好几把。每到初夏，母亲总要添把新蒲扇，再把破旧的蒲扇用来早上生煤球炉。新的蒲扇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晚上乘凉，似乎人手一把。
火热的太阳终于下了山，西边的晚霞十分迷人，吃过晚饭，我和小弟先用热水在木脚盆里洗个澡，然后抱张草席躺到放在桥上的竹榻上。母亲等大家洗好澡，再洗一家人的衣裳，忙好这一切，她拎个从梅溪带来的小竹椅子也到桥上乘风凉来了。前面米厂宿舍的陆家姆妈，早帮她抢好了位置，她们坐在一块谈山海经，手里的蒲扇不时地扇几下。其实，水西门的桥上风还是蛮大的，从运河吹来的微风很是凉爽。母亲手拿蒲扇不是要扇风，而是拍打路灯下乱飞的小虫和烦人的蚊子。
说来奇怪，父亲从不到桥上纳凉，他听不得婆婆妈妈的张家长李家短。父亲洗过澡就往房间一钻，放下蚊帐，往大床的篾席上一躺，拿着蒲扇不停地扇啊扇，直到静静地睡去。他说，我们家房子高，阴凉通风，用不着到桥上乘风凉，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自然会凉。
我和小弟则仰面躺在竹榻上看夜空中闪亮的星星，清透的苍穹显得深邃而遥远。坐在旁边的邻居大哥也看，还向我们介绍什么是七斗星，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还有海王星、冥王星……他似乎在上地理课，我却静等流星从夜幕划过。突然，一颗流星划出一道银光从天际而下，转眼就消失了。
我们虽然看着夜空，有时则被河对岸焊接船体的火花所吸引，好奇地看着船厂工人加班。造船厂是建造汽艇的，夜班工人敲打钢板的声音常常打断我的胡思乱想。夜已经很深了，汽艇上的工人从船坞上跳了下来，然后关闭了明亮的太阳灯，我晓得他们下班了。乘凉的人们也拎着小凳、竹椅回屋了，我则把床单裹在身上，伴随着河西传来的阵阵蛙鸣，渐渐进入梦乡。
我虽然喜欢在桥上纳凉，睡在如水的月光之下，但从不用蒲扇，哪怕下乡插队时也不用。从乡下回城后住到了房门朝北的小屋子里，因为不通风，夏天特别闷热，总要在桥上纳凉到夜深才回小屋睡觉，到单位上班似乎没睡醒一样。后来，干脆到北京路的家电门市部买了零件自己组装了一台立地电风扇。那个年代，好像年轻人脑子特别活络，许多人怕热就自己动手，家电门市部生意也就特别火爆，店堂内往往挤满了人，而中基路卖蒲扇的生意就不行了，一把把蒲扇挂在小店门口，很少有人问津。
其实，嘉兴人用扇子是很有讲究的。坐月子的产妇是不用蒲扇的，而是拿把羽毛扇，轻悠悠地扇，究竟是因为羽毛扇轻，还是它的风更柔和一些，我也说不上来。内人生儿子时，丈母娘不知从哪里弄了把羽毛扇来。
儿子稍大时，在母亲那里放了一段时间。大热天睡觉，儿子可能怕热，有时会闹腾地哭，哭得身上汗津津的，母亲总是耐心地用蒲扇一边扇一边哄着她的大孙子。时过境迁，我也做了爷爷。夏日的夜晚，我总要走上个把小时绿道，大白天在空调开着的书房里待久了，要让身上出出汗。三塔湾的学绣桥上都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拿着写有广告语的塑料团扇，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下，享受着从大运河吹来的习习凉风。
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我想起了老旧的蒲扇，回味着往昔的岁月和蒲扇里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