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艺
作为二代移民，我是在候鸟式探亲中体味亲情、感受家族根脉的。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齐”成了我的执念。
舅家的老屋，自从表妹上了初中就再也没人住。然而大前年，一大家子人极凑巧地在老屋团聚。
那是八月的盛夏。
院门一开，齐膝的荒草好像一池绿水，哗啦啦倾泻开来。我们在拴过大公羊的斜卧旱柳下，支起大锅，摆上桌椅，呼啦啦烧起火来。
大舅从大连来，表哥从内蒙古来，二舅从沈阳来，我们一家从浙江来。表姐挺着大肚子，表哥家的小侄子还没见过这样热闹的阵仗，上蹿下跳，捡着粗壮的树枝当砍刀。爸爸和舅舅们围着锅，扇火添柴，妈妈和舅妈、表姐们在屋里洗菜、切菜，我和表妹又闲又忙，进进出出，端菜，搬凳，送西瓜……姥姥往小凳子上一坐，拍着膝盖无比得意地笑着说：“这下我可啥也不用干了，等着吃现成的！哈哈……”
“爸，松弟打电话，说他和我姑父已经到农安了。”妈妈挂了电话立刻跟姥爷说。
“是吗？”姥爷的眼像松花江上夕阳下的凌汛，一片波光，“哎呀，那太好了！”
旱柳下的烟火，旺起来了！大舅扛来一编织袋玉米，表哥端来一大盆生蚝，爸爸把大骨头炖入铁锅，姥爷又抱来一捆劈柴……在吉林工作的松表舅、贺表姨以及一家老小都赶到了……我和表妹拿出手机，扮演起记者与摄像师来，采访采访这个，介绍介绍那个，想把这天拍成一部家族纪录片。
“人啥时候像今天这么齐过？！”
人们开始回忆：哪年，因为哪些事，人聚齐过；哪年，缺了谁；哪年，多了谁……白酒在杯里盈盈一转，就晃过多少往事的曦晖。
砖头搭起的灶台里还跳着温热的火苗。悠长的小径，像一抹淡黄色的笔触拖曳着，远去。草，长满了曾经的豆角架和羊圈，长满了金黄的谷仓、夹道的花丛，长上儿时爬不上的墙头，长进长久凝望过的、现已到来的明日。
人丛中还传来款款的对谈，我却总觉得，在时间落款之前，幸福都像当下一样游走于掌心，令人捉摸不透。
去年暑假，爸爸开车从奶奶家去姥姥家。半路，妈妈说想去看看姑姥。姑姥爷糖尿病，前段时间又摔了一跤。“回来一次不容易，想去看看。”妈妈说。爸爸一查导航，一转方向盘——“好，去。”
在坑坑洼洼的乡路上一顿颠簸，车子终于停在一片昏黄的村庄面前。砖红色的小房平平整整，褪尽光泽，静默如晚。
转眼进了家门。
“这孩子都这么高了！头次来才那么丁点儿，三四岁……”姑姥欢喜地拉着我的手。一条皮毛粗糙的黑狗围上来，安静地蹭我的腿。
姑姥爷披着衣服坐在炕上，高兴地与爸妈说话。
“来，吃饭。也没做几个菜。”姑姥端着盘子缓缓地进来。凉拌黄瓜、豆角粉条、长长的鱼。“尝尝这鱼——听说你们来，刚上街里买的——老了，菜都不会做了。”她给自己盛了一小口饭。
后来妈妈说，“这鱼，不知道我姑搭谁的车赶到街里，再花多大功夫洗杀、刮鳞，做熟成菜。”也许多放了盐，就用糖、水去兑，也许忘了放姜，又误了火候。
“人老了，也吃不动了。鱼、肉一眼也不想看。”这话姥姥说过，姥爷说过，姑姥也说。
姑姥对我满眼的喜爱。“朵朵长到这么大还得几年呐……”她想起还在城里上小学的孙女，自言自语。
“孩子长起来都快。”妈妈安慰她。
筷子渐渐都不动了——本来也不是饭点。
“不吃啦？”姑姥看看我，看看我剩的半碗饭。我说是。她自然地端起来，扣到了自己碗里。我的心惶然一颤。
要告别了，我走到屋外。
房前菜园绿叶点点，浇水驱虫的小壶在竿头闲垂。院子一角有间蒙着布的棚子。我忽然有了印象，小时候我一定来过这里，那棚里一定曾养过什么，鸡，兔，或是狍子？我看看身边的黑狗，它也回头看看我，迟疑着趴下了。
院墙很矮，我可以看到别家的院子——三面围墙，一面敞口。这些矮墙，像一丛一丛的浪，回环着回环着，延荡开去。
它们能围住什么呢？游子，还是时光？
它们把一切都围住了。东西南北，晦朔晨昏，来处去处与我的亲人。
又到暑假，奶奶已经问过我几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