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苏 文 胡强 刻
棋,《说文解字》说,博棋,本义是棋子,引申为围棋。《玄玄棋经·序》称棋有天地方圆之象,阴阳动静之理,星辰分布之序,风雷变化之机,春秋生杀之权,山河表里之势。
方寸之间,纵横捭阖,文人士大夫寄予人生抉择、治国之道,微缩宇宙之理、阴阳之象,感悟天道、修养心性,熔铸“天人合一”的辩证思维。
7月5日,首届嘉兴周懒予杯全国新锐围棋公开赛在嘉兴开幕,棋子落盘的清响回荡在水乡古城。这是向嘉兴籍国手、400岁的周懒予致敬。
周懒予诞生于明清易代之际的嘉兴梅里,“过周之战”是其高光时刻。他与明末棋坛造诣最深、名声最大的国手过百龄的博弈中,略胜一筹,又在西湖击败唐九经邀请的天下名手。
人文渊薮的嘉兴,在崇文之风的润泽下,围棋渐成气候。
“过周十局”后近百年,发生于嘉兴平湖的“当湖十局”,代表清代乃至中国古代围棋最高水平,铭刻于中国棋史。
对弈双方是“棋中李杜”范西屏和施襄夏,两人同为海宁郭店人,棋艺相当,年龄相差一岁,同拜“江南第一高手”俞长侯学棋。范西屏12岁与老师齐名,袁枚在《范西屏墓志铭》称,“十六岁以第一手名天下”,小他一岁的施襄夏可与范西屏一争先后。乾隆四年(1739),平湖“五世善弈”的围棋世家张永年邀请两人到家中教棋,31岁的范西屏和30岁的施襄夏正处巅峰。这一年,两人下了十三局棋,被后世汇聚成“当湖十局”,这是迄今发现两人唯一的对弈记录。
范施百年后,海宁又出了12岁就有国手之称的陈子仙。当时,陈子仙无人为敌,只有同一师门的周小松与他势均力敌。
嘉兴国手学棋多源于家学,多少年成才,周懒予如是,范西屏和施襄夏如是,陈子仙亦如是。
据传,周懒予出身围棋世家,祖父周慕松教他棋艺,懒予十余岁棋名震“郡国”;范西屏父亲是棋痴,一次次送儿子跟随名师学棋;施襄夏父亲博学多才,琴棋书画皆通,让张良臣为儿子启蒙;陈子仙8岁便可在父亲弈棋时帮其解围,11岁随父到杭州下棋,声名远播。
棋盘上的风云际会,早已沉淀为一方的文脉精魂,浸润着江南文人对棋的执着与痴迷。
上世纪初,与顾水如并称“南王北顾”的嘉兴人王子晏多次击败日本棋手;横扫日本棋坛、创造一个时代的吴清源祖籍石门,手书“寿石不老”追祖怀乡……
琴修德,棋开智,书练体,画蕴美。棋之一道在于“谋”,是中国人对智慧的追求。
《世本·作篇》称“尧造围棋”,东晋张华《博物志》说围棋是尧舜用来教子的益智游戏。周懒予棋风变化多端,可见其谋略。一代国手徐星友称,“应双飞燕两压,其着法始于懒予”。“过周之战”中,两人对垒,穷其变化,为古今不可多见之奇局,暗合《孙子兵法》“以正合,以奇胜”。
棋中的人生抉择、治国之道,与嘉兴人血脉传承的经世致用、求真务实、因时而变的性格气质十分契合。
黑白对弈,落子无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文士来说,方寸之间的征伐,于危局中寻找生路,正是人生如棋,庙堂预演。最早关于围棋的文字记载出现在《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就是借围棋说治国之道。公元前548年,卫国权臣宁悼子筹划迎回流亡的卫献公,大夫文子以围棋为喻进行劝谏,强调决策须果断,举棋不定就会败给对手,“举棋不定”成语便由此而来。
文人士大夫以“棋”来承载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秩序、规则、公平、智慧、品德等核心价值的追求。东汉班固《弈旨》说,“局必方正,象地则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要正直不偏,光明正大,遵循自然法则,天地之道。
文人士大夫弈棋不在胜负,而是心灵与天地的共鸣。棋盘如天地,黑白喻阴阳,博弈中的进退、攻守不断转换,正是朴素的辩证法。
欸乃橹声里,范施端坐当湖,范西屏潇洒不羁,“如将中之武穆公(岳飞),不循古法”,气吞山河,似钱江潮涌;施襄夏“性拙喜静”,“如大海巨浸,含蓄深远”,步步为营,邃密精严,若南湖烟雨。两人棋风不同,看似相克,实为相生,动静之间演绎千古名局。
茶香袅袅,落子疏疏,经纬纵横间,黑白奏出和弦。博弈中,棋子清音与烟波相融,何尝不是“天人合一”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