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侠金庸》总导演段欣接触是2023年5月初某个下午,我获邀到香港沙田某个会所做访问。一看到她,我就知道是个狠角色,坐下来访问时更让我感觉强烈。所谓狠,就是一股劲要问个明明白白,问个水落石出。临走时,我把刚从台湾拿回新出版的《流金岁月:金庸小说的原始光谱》送给了她,那是我与邝启东研究早期金庸小说出版情况的成果。7月时,我把邝启东另一本新出版的《另类金庸:武侠小说以外的笔耕人生》也顺道寄给了她。段欣后来告诉我,看过书后发现很多之前已获得的资料都不真确,必须重来。摄制团队后来又来香港,再做访问。
段欣写好了头两集拍摄剧本,请我和邝启东给意见,还没有看完,又发了新的剧本过来。我知道后来又改了很多次,但到底是多少次已无法确认。现在看到的《大侠金庸》就像新修版的金庸小说,与初稿(旧版金庸小说)完全不同。
拍摄进行中,香港的我们也没有闲着。段欣知道我要去台湾,就请我去图书馆找金庸初次游台的行程。又后来,她知道香港中央图书馆藏有早期《明报》微缩资料,列了张清单,请我到图书馆印出来。图书馆那台旧式机器并不好操作,加上微缩资料底片画质不好,以致印出来的东西不太清晰。我跑了几趟图书馆,段欣才勉强“收货”。后来轮到邝启东接力,替段欣到图书馆地毯式搜索资料,扫得不达标,第二天再扫。
愈到后期制作,我们几乎都知道段欣在北京的作息时间。每到深夜,她就边剪片边发讯息来提问。所要的资料只要是手上有的,我们都会立刻找给她,或扫描给她,没有的,邝启东第二天就到图书馆找微卷。这些从图书馆印出来的资料(主要是金庸的社评或专栏文章),以后经特效加工转化成画面,伴随旁白一张一张地出现。曾经我想,某些文章已经辑录在书中,段欣何苦一定要找报纸出处?看到画面时我终于明白,虽然每张社评图只呈现一至两秒,由于是原典模样,让那段金庸每天关心时政的岁月变得更真实。
李志清新画了《华山论剑》五绝,由三张100×150厘米的长宣纸组成,据说是段欣为纪录片向他约的画稿。如此长幅的画作,怎样扫描成电子图片传到北京?她想到了我这个“代理”。我先是找人带扫描器材到李志清的工作室扫描画作,搞了一个下午,效果却不令她满意。“我们的片子可是4K超高清画质。”段欣说。李志清后来答应借出画作给外面专业图文店扫描,但谁能担保价值不菲的画作万无一失呢?于是我又做了跑腿。但画作真的很大,找了几家店都扫不了,最后找到一家店可以,但另一问题又来了:必须翌日取件。我只好以自身担保,祈求画作完好无缺,并于第二天再抽时间跑去店里,取回画稿,完璧归赵。这张图用于第二集介绍《射雕英雄传》的片段,经过特效加工后又于古朴中增添灵动。想到这短短十秒的画面,自己跑了整整三天,我真的不敢想象,每一个镜头背后,到底由多少人的心血堆积而成。
其实,我们又不是工作人员,何苦做这些后勤工作?大概是对金庸这位伟大作家表示敬意,更是受段欣拍纪录片从始到终都抱持“有一分资料说一分话”的求真精神、力求镜头完美而感动。能够认真对待自己的事业,不因岁月而改,不因得失而变,这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幸福,我是由衷欣赏和钦佩的。
(作者为香港金庸研究专家)
总导演段欣与邱健恩、邝启东在《大侠金庸》启播活动时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