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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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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子女教育是家长精神风貌的缩影

日期: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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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编者按

“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聚会,几乎每次都会谈起父亲和父亲在我们人生规划中的奠基作用。”《我们的农民父亲》收录了魏家五兄弟怀念父亲的文章。他们的父亲魏长兴虽然只读了小学三册,却培养了四个大学生、三个教授。

书里的父亲是一位一辈子劳碌的农民,也是一个精明的农民,因为肯学肯干还当过生产队的蚕桑队长。魏家五兄弟都是在20世纪60年代初到70年代初之间出生的。在那个城乡两元结构分裂的年代,农村孩子要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最好的选择是上学读书并考上大学。为此,他们的父亲不仅起早摸黑劳作,让他的孩子从小少受饥饿之苦,而且有让孩子读书的认识,“他和母亲几乎作出了一生的努力,花费了毕生的心血,辛勤劳作了一辈子,心无旁骛地供我们读书上学。”

我们在魏长兴身上看到中国式父亲的形象。他们的一生扛着生活的重担,用他们的全力以赴,踏出子女的通途。

读懂父亲,也是在理解父亲。今年7月14日,是魏长兴去世10周年的纪念日,这册薄薄的文集收录了他的孩子们对他的点滴回忆。

下文为书中序言和书摘。

【序言】

■曹成章

我岳母退休后,每年春节都要到乌镇娘家过年。当时还是“文革”时期,交通还不发达,都由我送她到卖鱼桥轮船码头。回来后,我爱人就要谈起小时候随母亲去外婆家过年的事。她总是提到两个人。一个是她外婆,说她能干,支撑一个大家庭,管理得有条理;另一个是她的表哥长兴,说他为人忠厚,已经懂得爱护她这个小表妹。

弹指一挥间,一个甲子过去了。回顾今生,感叹做人不容易。但环顾四周的亲友们,总是感到最不容易的还是表哥长兴。农村家庭,出一个大学生,很不容易。更可贵的是,长兴的五个儿子,四个具有大学学历。他们大学毕业后,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不自满,不停步,成为社会建设的重要力量。有一位是国家985大学的教授、博导,曾经获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参研单位);有一位则是一家地市党报的负责人、高级编辑;还有一位是一家三甲医院的副主任医师……

在儿子们的成长过程中,长兴表哥日夜辛勤劳动,以他微薄的体力劳动成果,供养了儿子们的读书、生活费用,其艰苦奋斗的精神和付出,是难以想象的。他自己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没有获得上大学的机会,但他在引导儿子捕捉机会、选择志愿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机灵和聪明,为孩子们走向康庄大道起到了奠基的作用。现在,他的孩子们出于对父亲的感恩,写下了回忆文章并汇编成册,我看了很感动,也觉得很有意义。它是一本成功的家庭教育学的书,也是一本中国历史新时期亿万农村家庭走向社会发展新时期的历史书。我想,长兴表兄若是地下有知,定会为此感到欣慰!

(本文作者为浙江教育出版社原社长兼总编辑、编审、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

【书摘】

一位勤劳而智慧的农民 ——忆父亲

■魏荣彪

父亲离开我们十年了。

他那勤劳而智慧的形象,却时刻萦绕在我们心中。

父亲自己只读了小学三册,却培养了四个大学生、三个教授。这在同时代的农民中,是非同寻常的。

父亲是一位劳碌的农民。他九岁开始就和八岁的妹妹(我的大姑妈)一起放鸭谋生。兄妹俩天亮赶着鸭子出门,在荒草野田里流浪一天,天黑才得以回家。夏天,雷阵雨袭来,狂风大作,荒野上根本没有地方躲避风雨,衣服淋透了,冷得牙齿打架嘴唇发紫,父亲和姑妈急中生智跳进小河里,把身子整个埋到水里只露出一个头,以此取暖;有时,他们就躲到茅草丛生的棺材棚下躲风雨,至于害怕、恐惧早抛到九霄云外。

一年冬天,为了驱赶鸭群,穿着单薄的父亲不顾寒冷钻进杂草齐腰的水田里,以致人被冻昏过去,幸亏邻村人及时发现将他救起并燃火暖醒……

那时人少地多,到处都是荒田,鸭子放出去后,常常前不见村后不见人,因此午饭要靠爷爷送去。而爷爷到乌镇卖了鸭蛋回来,常常已是下午一二点钟,这时父亲和姑妈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饥肠辘辘了。最残酷的是,生活拮据,爷爷为了养活全家,常常只能给他们兄妹俩带回来每人一二个包子甚至一个麻球。这么点食物,父亲吃了根本填不满肚子一角!

饥饿使父亲从小就患下了胃病。

我们五兄弟都是在20世纪60年代初到70年代初之间出生的。在那个计划经济年代,为了养活我们这五个食量不小却还挣不了工分的男孩,父亲起早摸黑,在生产队开工以前和收工以后,争分夺秒地在极为有限的自留地上劳作,一年四季,耕耘不辍。留在我们记忆里的是,我们起床已不见了父亲的身影,他早已去自留地上忙活了;天黑了,我们要吃饭了,叫他数遍,他才拖着疲倦的身躯回来。

我们五兄弟先后结婚成家,母亲就进城帮我们带孩子了,而父亲仍执意要留在农村。他常年种植各种蔬菜,到集市上去卖。凌晨三点多,他就骑上装满各种蔬菜的三轮车离家了,一天卖得一二十元或三四十元,他都心里乐陶陶的。特别是,母亲不在身边,他还要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要知道这对一个以前从不做家务活的农村男人来说,有多么不容易。

我们多次劝他年纪大了,也不缺他这点钱,应该歇一歇了,他总是执拗地不听,认为自己的老骨头还硬着呢。从1991年到2009年,在这近20年的时间里,他就一个人呆在农村起早摸黑地生活、劳作。有时烧一顿饭吃一天,有时一碗咸菜管一周。父亲就像一辆不用加好油就能行驶的名牌汽车,一刻不停地奔跑在他的人生道路上……

他的这种生活方式直到2009年被迫改变。

这年夏季的一天,他天未亮就出门去集市卖菜,在过桥下坡时因坡陡弯急加速过快、天又黑,整个三轮车连人一起冲出路基,父亲被甩出很远,肋骨骨折受伤!

这次,他终于不得不来到嘉兴养伤,停下了他劳碌的双手。

父亲也是一位精明的农民。尽管他只读了小学三册,但他肯学肯干。因此,20岁时,他就做了生产队的蚕桑队长。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一个专业技术职务。

父亲能担当起蚕桑队长一职,实在不容易。这是社员们一致推荐、要求的结果。他们认为生产队里,除了父亲,没有第二个人能胜任此职。

父亲深知要尽好这一职责的艰难。蚕养好了,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为生产队集体做贡献;一旦养不好,可能会惹祸,甚至殃及家人,在那个“大跃进”年代,一切变化都是不可预料的。

眼看推辞不掉,父亲只有从命。按父亲的性格,事情要么不做,一旦确定要做,他总会全力以赴、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他参加人民公社的养蚕技术培训班,回到生产队就结合自己的实践,不断琢磨总结,不断根据桑叶的质量、饲养室的温度,调整饲喂的频率和方法。二三年下来,他所在生产队的桑蚕,产茧量高,茧质又好,季季丰收,父亲也年年被评为公社养蚕先进分子。

在生活中,父亲也处处显示出不一般的智慧。到集市卖菜,几斤几两、几元几角,甚至精确到分,他的心算速度常常使有文化的城里人刮目相看又自叹不如。

计划经济年代,国穷民苦,尤其是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每口人只能养半只鸡,生活资料高度匮乏,半饥半饱是我童年时代刻骨铭心的记忆。我清晰地记得,父亲和母亲每天早出晚归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一年下来分不到红利,还反欠生产队不少债务。为了养活我们,父亲在仅有的些许自留地上,番薯、南瓜、萝卜、土豆、豇豆、茭菜、青菜、花菜、雪里蕻菜……他都尝试,轮番适时栽种,不浪费寸土,尤其是番薯、南瓜、土豆可以补充主粮的不足。

父亲把雪里蕻菜和萝卜洗净晾晒、切碎后再抹上盐、装入坛子或瓮里,再用木脚揿实,自制土菜。这种萝卜干和咸菜,我们可以常年吃。这些杂粮与主食掺杂混煮,有时是番薯饭,有时是南瓜粥。

那时,生产队的绝大多数村民到了年末都要借粮过年,而我家由于父亲早作打算,每到年关总能免去断粮之苦。这在当时是很不简单的。记得那时二弟也未懂事,有一次晚餐,他看到母亲端到桌上的又是番薯粥,竟哭了起来,声称坚决不要喝粥了,因为晚上吃稀饭容易尿床。

这给了父亲极大的震动。

从此,他决意绝不让全家再在晚上吃稀饭。真是父爱如山啊!

父亲在自留地上千方百计地播种耕耘,除了种粗粮和蔬菜,他还种甘蔗、绿麻、桃树等经济作物,然后趁为生产队到乌镇、嘉兴、上海卖菜或捉垃圾时,与城里人换粮票,再用换来的粮票买回大米。

父亲的精打细算和精明能干,换来的是我们从小少受了饥饿之苦。

就是这么一生辛劳、坚强而充满智慧的父亲,77岁就被可恶的癌细胞强行画上了人生的休止符!

自然,这对每时每刻都要面对剧烈疼痛煎熬的父亲,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但愿父亲在那个世界里无病痛折磨!(本文为书中节选)

《我们的农民父亲》

魏荣彪 魏彪 魏升彪 魏发彪 魏国彪 著

吴越电子音像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