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早一批00后步入适婚年龄,婚恋话题再次引发社会热议。近日,嘉兴市总工会启动嘉工鹊桥会“00妹妹趁年华”专项服务行动,将目光投向00后女性的婚恋需求。
2004年出生的林林直言,现阶段首要任务是恋爱;2000年出生的小莫认为,婚姻是两个独立灵魂的结伴同行;1997年出生的李想看重婚姻的质量与默契……Soul App联合上海大学社会学系青年研究团队发布的《2024年青年婚恋观念及趋势调查报告》显示,每一代人都有其独特的视角和价值观。
当95后、00后成为婚恋舞台上的新主角,他们究竟如何看待婚姻?婚姻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年轻一代的选择与观念,是否会重塑未来的婚恋观?
“我”还是“我们”?
婚姻对于不同年龄段的群体来说意义各不相同。从60后的“媒妁之言”到80后的“自由恋爱”,每一代人都在勾勒属于自己的婚姻图景。《2024年青年婚恋观念及趋势调查报告》显示,“提升自我,共同实现人生理想”,已成为年轻人选择婚姻的首要原因。
2000年出生的小莫对此深有共鸣。他与女友相恋6年,即将步入婚姻,在他看来“思想独立、提升自我很重要”。在小莫的人生排序里,事业和个人成长排在首位,婚姻紧随其后。“个人的成长、人生阅历的积累,其实都是步入婚姻的前提。”他期待的婚姻,精神共鸣是核心——一种“双方共同成长”的关系,更接近“灵魂伴侣”的模样。
同样是2000年出生的诗敏,今年刚考上嘉兴的公务员,8月即将入职;而她的前男友,用父母给的毕业启动资金买了辆越野车,开始全国巡游。两人在今年2月和平分手,导火索正是这笔钱:诗敏建议用在买婚房、筹备婚事上,男友却执意要用来旅游。“我们感情其实没问题,但为这件事吵了好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诗敏觉得这场争吵的内核,是两人人生追求与生活理念的分歧:“我渴望安稳的日子,他却不喜欢预设的人生。谈恋爱时这不算问题,可真要结婚,注定会分道扬镳。”
在诗敏心中,婚姻的首要条件是三观相合。她说起了刘震云在《一日三秋》里的话:更让人头疼的,是过起琐碎日子,两个人说不到一起。“毕竟过日子是细水长流,只有和同频的人,才能长久、舒服地走下去。”
诗敏的观点与2004年出生的林林不谋而合。林林前不久刚结束一段“性格不合”的恋情,分手后的她没有沉溺悲伤,反而埋头学习,并试图从书籍中解析关系中的自己,“最重要的是提升自己,先和自己打交道。”在林林看来,“一个人若没有达到真正的独立与自洽,其实会给对方造成负担的。”她心中理想的伴侣关系是,“两个人首先都是独立的个体,其次有共同的爱好、兴趣、价值观,最后是能好好沟通交流。”
1997年出生的罗薇,曾有过一次印象深刻的相亲。男方是1995年出生的北方人,身高180厘米,在嘉兴开公司,长相也帅气。第一次见面,两人聊工作、谈爱好,气氛很愉快。第二次见面,男方说起自己创业没得到家里支持,又问起罗薇的家庭情况。当得知罗薇家境普通时,他的热情瞬间冷淡了下来。“我知道他很现实,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这件事让罗薇自卑了一阵子,后来别人再介绍条件优秀的男性,她总觉得 “不配”。“但后来我想通了。”现在的罗薇乐观生活,努力提升自己,正在准备考研,“我得先让自己优秀起来,才能遇到和我契合的人。”
在嘉兴婚恋行业做了15年红娘的陈华文,见证了年轻人择偶观念的转变。去年,一位嘉兴本地女孩在父母陪同下来相亲——女孩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教师,作为独生女,父母希望她“找个家境相当的嘉兴本地人”。
陈华文给女孩推荐了一位外地博士,两人见面后,在生活、工作、三观乃至消费观上都高度合拍。尽管男方家庭背景稍弱,女孩还是坚持说服了父母,不久后便结婚了。“价值观合拍、两个人合适才是硬道理。”陈华文对此深有感触,“新一代年轻人早跳出了传统门第观念,心里自有一套判断标准。”
价值对等的婚姻,就像天平的两端,双方都有足够的砝码,才能平衡、长久走下去。这也是罗薇认为关系能长久的核心:男女双方各自努力、向阳生长,才能为彼此的相处提供养分。
女性比男性结婚意愿更低?
《2024年青年婚恋观念及趋势调查报告》里有个有意思的数据:男性结婚意愿比女性更强烈——66%的男性认为婚姻是人生必然选择,而68%的女性持相反意见。
1996年出生的小九,有过一段5年的恋爱,最终因谈及婚姻中“家务劳动分配”和“男女话语权”等问题而产生分歧并分手。小九坦言,婚姻对她来说并非生活的必需品。
小九的家庭不同于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她的父亲承担了家里大部分家务,母亲工作能力很强,两人相互扶持。这种民主的家庭氛围,让小九格外渴望一个真正尊重女性、懂得男女平等的伴侣。在她看来,理想的婚姻是“能让对方安心、为彼此人生托底”的。而她身边的朋友大多没结婚,大家对婚姻都很谨慎。
不过,没结婚的小九过得很幸福,“我有自己的房子,单身独居,养了一猫一狗,平时读书、做手工、写小说,报兴趣班学新技能,周末和朋友出去玩,特别快乐自由,这样的生活让我很满足。”
1997年出生的田甜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被问起缘由,她直言:“一个人多自在,没必要结婚啊。”在她看来,身边结婚的朋友没几个真正幸福的,要么为了孩子凑活过,要么天天吵架。她还列了许多“糟心事”:婆媳不和、育儿焦虑、经济压力……每一件都令她对婚姻“不感冒”。
在人们固有的印象里,婚前协议多存在于豪门,但随着95后、00后陆续步入婚姻,婚前协议也成了许多普通年轻人的“结婚必备”。
如果要结婚,小九说自己不仅接受财产公证,连婚后的责任分配——家务分工、生育问题、孩子教育、父母赡养等,都应该在婚前谈妥。“从维护婚姻的角度看,婚前财产公证和婚前协议提前明确了婚前财产支配权和婚后权责,让婚姻更有‘契约’感。”小九说,“如果对这段关系有信心,协议不过是张纸而已,没必要不好意思和遮掩。”
林林的看法则更透彻:“婚姻本质上是一种价值交换。”但这种“交换”不是传统的门第匹配,而是更复杂的综合考量。在她眼里,经济实力更像一面镜子,照出背后的成长环境、教育背景和价值观念。
从实际数据来看,年轻人对婚前财产公证的关注度确实在上升。浙江省嘉兴市誉天公证处副主任俞金平介绍,比起过去“几乎无人问津”的状态,现在每年都有年轻人来咨询、办理相关业务。“他们往往会针对某套房子进行约定,不少是父母出资购买的,希望明确约定归婚前个人所有。”
就像婚前要把财产、权责等事宜摆上台面说清一样,在婚礼这件事上,1997年出生的李想也和伴侣、家人有过一场坦诚的“谈判”。谈婚论嫁时,他与妻子和双方家人在婚礼形式上产生了分歧。“家里人希望办得热闹,我们俩却觉得太累。”最后他们选了简单的仪式。在李想看来,繁琐的传统婚礼“流程累人,花销也多是不必要的”。
经济分担上,李想也有新观念。他坦言,自己对严格的AA制有些反感,觉得两人相处的关键是“有来有往”的互相体谅。他愿意多承担些经济责任,但强调对方也要有表示:“一味付出,不就成了‘舔狗’吗?”在他看来,金额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上的互相尊重。
这些选择,正体现着年轻人对婚姻观念的重新定位:婚礼不再是迎合外界目光的展示舞台,经济分担是个人价值观的表达,也是深思后的务实抉择。
《2024年青年婚恋观念及趋势调查报告》里还有个引人注目的现象:00后,特别是00后男性,更倾向于“早婚”。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24岁是结婚的最佳时期,甚至有一部分人期望在大学毕业后立即步入婚姻的殿堂。
00后健次的婚姻,就始于一场兜兜转转的缘分。他和从小相识的女孩都在日本留学时,有一次女孩去找他,恰逢台风,女孩换乘了好几辆车,最后在雨里站着等他。见到浑身湿透的女孩时,健次就认定这是自己要相守一生的人。今年5月,两人正式结婚。“早婚晚婚没什么区别,只是一种选择而已。”健次觉得这很平常。
另一方面,有更多的年轻人则选择了晚婚。当谈到婚姻时,他们会变得谨慎。民政部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国结婚登记总数从2013年至2022年连续9年下降。从结婚登记人口的年龄分布来看,2010年到2023年,20至24岁年龄段人群的占比持续下降:2010年比例高达37.6%,2019年降至19.7%,2023年进一步降至13.8%。
“大学谈恋爱时,很少会细究对方的家庭状况,工作后想的就多了。”95后阿望和女友从见面到确定恋爱关系不到一个月,“感觉对了就在一起”,但他觉得如果要结婚,还需要更长的磨合与考量期。这种“快速确定关系,谨慎步入婚姻”的态度,成了很多年轻人的选择。
“我是不会结婚的。”1995年出生的小阳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压力太大。在他看来,结婚的成本太高:买房、办婚礼,还有将来生娃养娃等一连串开销,“况且,就算结了婚也未必能长久。”这些现实让他打心底里排斥婚姻,“与其背着重重的负担,不如一个人过得轻松。”
“我小时候以为自己会在26岁结婚,当时觉得人生就该是这个节奏。但越长大越明白,婚姻重要,却不该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2000年出生的勺勺说,父母也很理性,会跟她说,一定要遇到合适的人才考虑结婚。在她心里,婚姻能带来安全感和归属感,但前提是两个人契合,且都愿意为之努力,“我不会为了满足谁的期待而结婚,相信缘分,慢慢等吧。”
嘉兴市总工会嘉工鹊桥会牵线工作总监翁丽萍观察到,来相亲的95后、00后女孩普遍条件优秀,经济独立给了她们强大的选择底气。作为80后,翁丽萍对自己孩子的婚恋态度是:“自己拿主意就好,只要你把生活安顿好,我完全尊重你的意愿。”她觉得,现在父母观念的转变,也为年轻人的婚恋创造了更宽松的环境。
为什么还是要结婚?
周国平说:“婚姻是社会生活,遵循现实原则。”那人究竟为何要走进婚姻?
稻盛和夫的话或许能给人启发:遇事能有个人商量,无聊了能有个人说说话。累了一天能在一桌开开心心吃个饭,人生太长,总要有个相知相伴的人。婚姻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单纯地消灭孤独,而是要在漫长的相伴岁月里,让孤独透出丝丝暖意。
1996年出生的高兴,今年用一张结婚证结束了与女友九年的爱情长跑。九年相处让两人早已彼此渗透,步入婚姻显得“自然而然”。“基于彼此深厚的了解和信任,所以我们选择成为生活伙伴。”
像高兴这样的年轻人没有选择晚婚,也跳出了“到年纪就该结婚”的传统思维:当找到节奏同频、价值观契合的人,便坦然牵起手走进婚姻;若暂未遇见那份恰到好处的默契,也能在独处中把日子过得丰盈。
结婚后的健次,总记得带回妻子爱吃的甜点;妻子则会在他加班晚归时,在桌上留一杯牛奶。“婚姻就是些平常琐事,我们共处一室,我做App,她刷手机,各自做喜欢的事,不用刻意讨好,却很舒服自然。”健次说,所谓婚姻,不过是互相扶持又各自独立,理想的状态,是让彼此都找到了归途。
在网上的一档恋综节目里有条高赞评论:“我们各自当战神和少女,却能共享一碗螺蛳粉的烟火气。”这句话生动描绘出当代年轻夫妻的相处状态:尊重彼此空间,在孤独与相伴间找到最恰当的平衡——这或许就是婚姻最值得期待的模样。
勺勺讲述了她理想中的婚姻状态:“两个人彼此喜欢、互相尊重,一起承担责任、享受生活。有冲突就沟通,遇困境能并肩,也能给彼此足够的空间成长。”父母的幸福婚姻给了她范本:“婚姻里有差异很正常,但底层逻辑和情感处理方式得合拍。”
写过《为爱成婚:婚姻与爱情的前世今生》的美国历史学家斯蒂芬妮·孔茨,长期进行婚姻史研究。她在采访中列出了一些关于婚姻的幸福普遍法则,其中就有一条:尊重和协商,接受两个人不可能完全契合的现实,学会追求“和而不同”。
孔茨还说:“当你变老时,你会意识到,同时拥有一个你非常了解的人,和一群泛泛之交,确实感觉很好。有大量研究表明,当人们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时,他们会更快乐、更健康。”
尽管年轻一代对婚姻多了理性思考和个人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婚姻失去了渴望。翁丽萍见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当合适的人出现时,年轻人内心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她记得有一次,一个男孩成功牵手心仪的女孩后,兴奋得彻夜难眠。半夜里,他不停地给翁丽萍发微信:“姐姐我太开心了,太兴奋了,我睡不着!”翁丽萍第二天看到消息时,又好笑又感动。
杨绛在《我们仨》里记录下了自己的婚姻状态:“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
“许多年轻人不是不想结婚,而是在等待那个真正让自己心动的人。”翁丽萍认为,在更高的择偶标准背后,其实是对真挚情感更深的渴望。
从“我”到“我们”,从来不是个体的消融,而是两个独立灵魂在理解与尊重中,共同搭建起属于彼此的精神港湾。在采访中,这些95后、00后对婚姻的审视与选择,看似打破了传统框架的束缚,实则始终守护着情感最本真的内核:婚姻不是为了填满孤独,而是让两个独立的人在漫长岁月里,既成为彼此的铠甲,也保留各自的光芒。
当独立的“我”决定成为“我们”,不是谁融入了谁的世界,而是共同开垦出一片新的天地。从“我”到“我们”的旅程,无关快慢,只问真心。
(为保护隐私,文中受访者除了陈华文、翁丽萍、俞金平外,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