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蓓佳,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专业学生,作品散见于《课堂内外》《文学天地》《嘉兴日报》等刊物。
■李蓓佳
南京的夏天,是火炉里煨着的老城砖,滚烫的热气从每一寸缝隙里喷涌,烤得人发蔫。大块时间无声炮制的空白感又催促着我离开卧室,出门去找一位沉默寡言却胸藏万卷的老友。
穿过绿植掩映的门头,熟悉的油墨香和老家具的檀木味萦绕身侧,上世纪80年代的老歌从二楼的留声机里静静流淌出,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落在老地图上。学人书店,静默而丰盈,深藏在汉口路的梧桐树荫里,为所有来者敞开清凉的门扉。
初识学人,是在纪录片《盯书机》里。老板阚炜笑谈自己的逆向人生,因帮朋友打理书店而爱上这行,为了酬知己、飨同好,果断从电工辞职成为旧书商,自2000年起开旧书店至今。在当年南京冲刺“世界文学之都”申报时,学人书店就同先锋书店一道被选为南京实体书店队伍中“一旧一新”的代表。
泛黄的书面、褶皱的书角,学人书店的一楼书架上整齐地罗列着各类旧书,墙上悬挂着已故的著名版本目录学家沈燮元老先生的题字:“一生勤苦书千卷,万事消磨酒百分。”店内三三两两的顾客安静地驻足在不同的书架前细细翻阅,老阚正在墙角一隅整理新淘到的几大袋旧书。“总有薪火照前路”,在一楼中庭的店名灯牌下方,写着这样一行黑体小字。
我随手拿起一本1957年版的《静静的顿河》,指尖摩挲过扉页上铅笔写的俄文批注。透过旧书纸张上的铅字魂灵,仿佛能听见北平胡同的油墨机在隆隆作响。一页页翻过去,似乎也翻过了许多岁月。费墨娟曾言:深闺消夏无多物,一缕炉香一卷书,当外面的世界在热浪中蒸腾翻滚,学人书店的方寸之地提供了一种近乎奢侈的静定,像一块镇纸,稳稳地压住我浮躁的心绪。
侧身通过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温润。学人书店不只卖书,更是一座私人博物馆,用老物件封存了南京的市井烟火与历史记忆。墙角的老钢琴琴身上盖着细绒布、梳妆台的水银镜面爬满斑驳的裂痕、老唱针沙沙划过黑胶唱片、小巧精致的民国咖啡磨豆器静静立在五斗柜上,一叠泛黄的上世纪70年代粮票被小心地夹在旧书页里……它们不只是精致的摆件,也是通往金陵旧梦的一扇窗。临窗远眺,秦淮河的极尽旖旎、夫子庙的热闹喧嚣、新街口的旧时模样、桃叶渡的桨声灯影、乌衣巷口的夕阳斜挂,以及那些早已消失或更名的小街巷陌,都透过历史的尘埃低回,如一枚时光的印章,钤盖在这座古都厚重的肌理上。
秦淮八艳,金陵烟雨,六朝旧事随流水。当整个南京城在蝉鸣里融化,学人书店却将蝉嘶凝作金箔、将尘嚣滤成静寂,用层层叠叠的书卷隔绝了外界的燥热,悄然孕育了一片墨荫。在这里,无论是沉浸式阅读,还是听着音乐发呆,都无可指摘。
推开门,热浪重新裹挟而来,但心中已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满足。
炎炎夏日,唯阅读者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