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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梅湾,一个街区的星芒

日期: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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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草白

  开栏语:

  嘉禾沃土之上,人杰如星。

  从梅湾街区的星光,到盐官古镇的层叠年轮,从秀州中学的琅琅书声,到杭州湾的闪耀星芒,地理与人文在此间悄然交织;

  从查氏家族的家风传承,到茅盾革命一家人的精神传递,从李叔同、丰子恺一门绵延的艺术薪火,到海派丹青晕染的风华气韵、数学学科赓续的理性与智慧;

  ……

  名家大师由此出发,编织着人文星图。

  这片土地,沉淀着深沉而温润的文化基因。

  我们怀揣敬意,推出“嘉兴群星故事会”,以一家、一族、一校、一街、一镇、一湾、一门、一派、一科等为线索,踏访这片土地的名人地理,寻访星芒闪耀的人文密码。

  首篇推出——梅湾,一个街区的星芒。

  相传范蠡助越灭吴后,偕西施从这里出发,泛舟五湖。

  南宋状元姚颖读书于景范庐,岳飞之孙岳珂著书金佗坊,清代浙西词派先驱曹溶藏书倦圃。

  爱国民主人士沈钧儒与褚辅成、中国连拱坝之父汪胡桢、译莎巨匠朱生豪,近现代众多名人志士会聚于此。

  梅湾历史街区位于嘉兴市区,毗邻西南湖。史上,为嘉兴南门所在,商贾云集,米市与丝市尽汇于此。

  地理风物密码

  元代画家吴镇《嘉禾八景》有一景题为《鸳湖春晓》,湖光塔影,云水苍茫,清寂中透出江南春意。画中的真如塔、金明寺等地名至近现代仍耳熟能详。

  宋元时期的鸳鸯湖,因位于嘉兴城南,故又称南湖。而1928年出版的《嘉兴新志》中,已将鸳鸯湖明确称之为西南湖,其名沿用至今。

  《鸳湖春晓》隐藏着宋元时期嘉兴南门梅湾街以南一带的地理风物密码。

  梅湾历史街区濒临京杭大运河河湾,相传古代此地遍植梅花,早春时节暗香浮动,也有说因其街曲折呈梅枝形而得名。其东、南、西三面皆环水,环运河和西南湖支流,地理形态好似一座楔入水中的半岛。

  此地依湖而建,临水而兴,历来是商贾繁华地,米市与丝市的汇聚地,沿街店铺栉比、民宅稠密。

  当年,临水望去,近处河埠、廊棚,远处蟹舍、渔村、古塔,好似古画布局,墨色疏朗,错落有致。而于高空俯瞰,南门梅湾古街又似一处大型水榭,倒影入水,为近水楼台。

  嘉兴梅湾街一带的地形,属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经人工水系深度雕琢与分割所形成的地貌单元。

  平原与水网的交融,既润物无声,又在悄然重塑地表。

  文化与文明也受此影响,守成如静水,开新似奔流,水与土的纠缠,终成刚柔相济的文明底色。

  乐园与庇护所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嘉兴南门一带仍河网密布。市民出门游玩可赁船而行,沿通济河,过娱老桥、澄海桥和醋坊桥,往城中漫游而去,可抵西门和北门;也可雇一艘丝网船,一家数口,往南去西南湖湖畔草地上野餐;逢月圆之夜,湖上泛舟、品茗夜谈也属那个年代南门人的风雅乐事。

  世纪之交填河筑路之前,通济河南接西南湖,北至斜西街,全长约800米。河东称东米棚下,河西为西米棚下,以廊棚建筑和米市得名。南端河埠头也兼作水乡码头,为南门一带的货物集散地,逢大米、瓜果、蚕茧上市,往来人群络绎不绝。

  翻译家朱生豪的老宅便在东米棚下。

  1935年,任上海世界书局英文部编辑的朱生豪,向宋清如回忆故乡东米棚下的童年时光,“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是在家里度过的最初几个年头。”

  在朱生豪的记忆里,那是一座静谧、幽深的宅院,最让他难忘的是庭院里的柿子树,高处枝上的果子总是够不着,悉数被鸟雀啄了去。而石榴树下筑着蟋蟀和蜻蜓的坟,那是孩童与生灵之间的盟约。

  沉默寡言与敏感热情是朱生豪的一体两面。他不是不爱说话,而是极度不爱说话,自嘲一年中有一百天不说一句话。当年,朱家的前后门都有河道通往南湖和西南湖,这个敏感的孩童热爱水,也热爱远行——更多的是在心灵深处漫游。

  这位嘉兴翻译家,与三百年前的莎翁心灵相通、神魂相交。威廉·莎士比亚是英国文学苍穹中最耀眼的巨星,而朱生豪是将巨星的光芒引入中文世界的奠基人。

  1943年的战火纷飞中,青年朱生豪毅然回到东米棚下祖居,除做译者外,还扮演读者和演员等角色,常情到深处无语凝噎。

  少年朱生豪寄姑母篱下时,与人说话有如蚊子叫,却躲在房间里大唱英文歌。这两个朱生豪实则同一人,他被那个世界攫住了魂魄,虽足不出户,但宇宙天地任其遨游。那个天地比人所置身的所有空间都大,大到好似童年乐园。

  早在1932年的春夏之交,朱生豪还在杭州之江大学求学。彼时,梅湾街76号——褚辅成寄子陈桐生的老宅中,住进一位广东客,名为张震球。此人一身深色衣帽,平日极少露面,起初只在屋内闭门不出,后来索性移居小舟,漂泊于西南湖或北门外的运河上,隐迹潜踪。

  那一年,南门的市井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船上名为张震球者便是韩国民族独立运动领导人金九。梅湾街76号成了他的避难处与庇护所,这间砖木结构的小洋楼,卧室有活动地板,后门直通河港,小船就系在廊下。从房屋到船上,从陆地到湖上,可快速转移。

  如果没有浩淼的西南湖、四通八达的运河水,没有码头和船,我无法想象这片街区的历史叙事将出现何种转圜和变奏。

  南门风云

  当年,将金九从上海一路护送至嘉兴梅湾街的人,便是褚辅成。

  彼时,褚辅成的公开身份是,上海抗日后援会会长、上海法科大学校长。此后三四年间,整个褚氏家族为金九及一众韩国义士的流亡生涯提供了切实而温暖的庇护。诸多细节保留在金九的自传《白凡逸志》里。

  褚辅成本人不写日记,不出文集,不撰回忆录,平生所行皆落在行动和修为中。1905年,褚辅成从日本受命归国。其时,他已秘密加入中国同盟会,并任同盟会浙江支部长。为培育革命人士,宣传民主思想,回到嘉兴南门的褚辅成想到创办新学。

  西米棚下南端是一片清幽的湖滩,滩上有座废弃的道院。湖南面不远处是真如塔,毗邻塔东有一岛,便是鼎鼎有名的放鹤洲。

  相传,唐代嘉兴籍贤相陆贽、另一名相裴休都曾在此修园、建别业。两宋诗人朱敦儒更是将裴岛更名为放鹤洲,在此过上半隐半读的生活。

  而明代藏书家曹溶的藏书楼倦圃与放鹤洲隔湖而望,就在梅湾街范蠡湖畔。倦圃是在南宋岳珂金佗园的基础上兴建而成。南门这片土地从不缺读书人,文脉宛如星河,粲然闪耀。

  校址选定后,褚辅成与一众志士很快将道院改作学堂。不愧是实干家,南湖学堂于次年便建成授课。此地远离民宅,相对清幽,既是新式学堂,也是秘密集会地。

  梅湾这片兼具开放与隐蔽特性的土地,成为褚辅成革命活动的关键助力和天然屏障。

  1906年初,着男装的秋瑾以视学名义叩开南湖学堂之门,与嘉兴城内的革命志士聚谈于学堂对面小洲之上。

  亭屋数椽,四面环水,避人耳目。至夜仍秉烛筹划,行迹渐为清廷所瞩目。时人闻女侠之名,惊心怵目,褚家却如常殷勤招待。

  次年春,秋瑾再来嘉兴,仍由褚辅成接待,仍宿南湖学堂,住两日便去杭。

  同年夏,秋瑾血洒绍兴古轩亭口。风声鹤唳中,褚辅成奔走呼喊,废寝忘食,被人目为疯子。

  就在秋瑾叩响南湖学堂大门的同一年,住南门东米棚下帆落浜39号,后来成为著名水利专家的汪胡桢,时年9岁,已在私塾读书四载,想去南湖学堂接受新式教育。

  据汪胡桢的传记作家崔小红撰述,汪胡桢被父亲汪胡泳带至南湖学堂的那天,恰逢戴眼镜、身形瘦弱的褚辅成送客出门,那名客人便是反清志士,出生于油车港马厍汇的方於笥。

  这是9岁的汪胡桢第一次看见褚辅成和方於笥。

  水工与斗士

  嘉兴梅湾街东区帆落浜39号,有一个幽静而花木扶疏的小院名湖滨小筑。宅院南濒西南湖,东邻沪杭铁路,与放鹤洲隔水而望。此为水利专家汪胡桢于1948年重修的故居。中式格局,前后为两排平房,中间由廊道贯通,高空俯瞰便是一个水工的“工”字。

  汪胡桢生于西南湖畔,自小听惯潺潺水声。长大后,他将毕生献给治水事业,专治江河奔涌的脾性。

  他一生接受过70多个职位,搬过44次家,可谓萍踪浪迹。淮河、运河、长江、钱塘江等都留下他的足迹。

  尤其是佛子岭水库的建设让汪胡桢和他的水利团队面临极限挑战,无图纸、无参考,只有当年就读于美国康奈尔大学时的课堂笔记。整个建造过程宛如一部惊险片,最终却有惊无险。世上之事,最难的不是从一到一百,而是从零到一。

  佛子岭水库是新中国治水史上的奇迹,而汪胡桢贡献了这个奇迹中最为闪耀的部分。

  1927年,为躲避北伐战争,汪胡桢曾回嘉兴小住,参与嘉兴城墙拆除之前的测量工作,次年还主持了西南湖至壕河段的河道挖掘及疏浚工程。如今,湖滨小筑后的水道,还有先生当年治水留下的痕迹。

  而同在1927年,祖居位于嘉兴南帮岸3号的沈钧儒正在逃难中。

  人群中,这位小个子、寿星头的老者异常惹眼。一月里,他为躲避军阀孙传芳部队的通缉与追杀,由宁波避至沈家门、普陀一带躲藏。

  他的同乡兼好友褚辅成也在通缉名单里,两人结伴往南至温州雁荡山,再转道丽水和金华。可谓连日迁移,日宿一地。途中多次藏身寺庙避险。逃难途中,两人仍关注实业,连旧历除夕那天,都在参观火柴公司和织布公司。

  同年4月,蒋介石秘密下达逮捕沈钧儒和褚辅成的公文,此次更为曲折和险象环生,因众人相助才躲过一劫。

  沈钧儒将关押七日的详细情形写成《楼居七日记》一文。先生喜欢记录,勤于写信,留下大量给家人的信件,“我自参加救国会后,为避敌人注意起见,凡汝动身,我皆未能送至船上。此次甚至不能在家中握手……”他以家常絮语传递君子至爱。

  1936年11月,沈钧儒和邹韬奋、李公朴等七人因抗日救亡活动被捕入狱,史称“七君子事件”。在苏州审判中,七人当庭抗辩,上演“爱国无罪”的千古雄辩。狱中,沈钧儒收到友人赠送的梅花,见梅枝被棕绳缚扎成形,遂解绳作诗明志,留下“无限含苞无限意,先从解放到梅花”的诗句。

  沈钧儒的一生,可谓铁骨铮铮、丹心不渝。年过花甲仍辗转千里,于重庆迷雾中守护民主宪政的火种;古稀之年题书“与石居”匾额,以石之坚贞自喻毕生信念。

  他政治立场进步,却始终秉持法治精神与民主协商,兼具理想主义的热忱与务实政治家的智慧,这恰与嘉兴梅湾一地崇法尚和、务实中庸的传统深度契合。

  如今,梅湾湖畔,星芒入水,终古奔流,映照众生,也映照此岸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