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民
巴金生于晚清光绪末年,那个时代的一切,如今我们只能从历史课本上感知。历史不似和风细雨,转眼间,在凌乱的脚步中,一百二十多年的长卷匆匆翻过。学习巴金、纪念巴金,俨然成为一句漫不经心的口号。然而,学习什么、纪念什么呢?在今天,巴金先生离我们更远还是更近了呢?这些问题常常在我头脑中萦绕,它们都指向一个问题:巴金先生究竟给我们留下哪些精神遗产?我们又该如何看待它们?显然,这个问题不存在标准答案,我也是从自己的感触和认识来探讨。
看巴金一生的心心念念,有一点非常突出:他一直坚持理想,为那些抽象的观念而付出甚至献身。自由、正义、平等、互助、理想、信仰……在很多急功近利的人的眼里,这都是“无用”的东西。可是,它们像空气一样,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感受到它们的重要,一旦我们失去它们,就会窒息而亡。它们在巴金的作品和行动中,都不是虚无缥缈的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原则,他一辈子都在认真地恪守、艰苦地实践着。
对于实利和功用的东西,哪怕在一个艰苦的年代,哪怕自己的物质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的情况下,巴金也没有向它们低头。他屡屡说道:“钱并不会给我增加什么。使我能够活得更好的还是理想……谁见过保持到百年、几百年的私人财产!保得住的倒是在某些人看来是极渺茫、极空虚的东西——理想同信仰。”他还明确表示:“人不是嚼着钞票活下去的,除了找钱以外,他还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情做。”(《〈憩园〉后记》)对于财富的处理,他经常以自己的家族的事情告诫人们:
财富并不“长宜子孙”,倘使不给他们一样生活技能,不向他们指示一条生活道路,“家”这个小圈子只能摧毁年轻心灵的发育成长,倘使不同时让他们睁起眼睛去看广大世界,财富只能毁灭崇高的理想和善良的气质,要是它只消耗在个人的利益上面。
读者有时很难理解,巴金怎么对温暖、甜蜜的家举起了批判之笔呢?它们可能没有注意到,巴金并非痛恨这样的生活,而是不满“家”将“许多可爱的年轻生命被摧残了,许多有为的年轻心灵被囚禁了”。他希望:“年轻人能够离开了狭小的家,走向广大的世界中去!”(《爱尔克的灯光》)这对于今天恨不得将孩子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父母,还有安享家的“温暖”不思进取的孩子,都是一句多么及时的提醒啊!
人来到世界,不是来享受和消费的,从这个世界中吸取了阳光,要还给这个世界花香、雨露。这样的生命才是有价值的。在巴金的表述中,个人的力量弥散在众人的事业中,才能幸福、快乐:“将个人的感情消融在大众的感情里,将个人的苦乐联系在群体的苦乐上,这就是我的所谓‘醉’。自然这所谓群体的范围有大有小,但‘事业’则是一个。”(《醉》)同时,他认为只有这样的追求,生命才是蓬勃的、有力的、永生的。“生之目标就是丰富的、满溢的生命……我们每个人都有着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爱慕、更多的欢乐、更多的眼泪,比我们维持自己的生存所需要的多得多。所以我们必须把它们分散给别人,否则我们就会感到内部的干枯。”(《生》)当代人总因内部的“干枯”而痛苦、焦灼,倘使我们能够将小我融到大的事业中,这些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
“给人间多一点温暖,揩干每只流泪的眼睛,让每个人欢笑。”这是巴金美好的心愿,“温暖”“欢笑”能够值多少钱呢?可是,我们想过吗,谁离开它们能活得幸福?
(作者简介:周立民,复旦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现为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巴金研究会常务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