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夕雅
过去，我家有过几个竹篾编成的背篓。
现今，老家的角落里堆叠着一些早已积满尘灰的背篓，连同许多老物件被遗忘在时光里。
少年时，我随外祖母居住在僻静的山区，群山绵延之处，崎岖山势随处可见。那时候的村庄尚未与城镇中的现代文明接轨，乡间的小路仍是窄窄的泥巴路，其间分布着大小不一的零碎石子。若恰逢雨季，在雨水的冲洗下，蜿蜒小道上便泛起一层浮泥，脚印所至之处泥点四溅，沾湿了裤裙，亦在背篓下端留下痕迹。年少时的我，总期盼着，盼望着这条路能早日被石子路替代。
后来，村子里修起了石子路、水泥路、柏油路，过往岁月的泥泞渐渐被宽敞的道路所取代，那背篓也愈发洁净，愈来愈新。
那日去海安赶集，眼前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络绎不绝的人群，耳畔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宛若一首夏日的交响曲，喧闹却不嘈杂。一切都是极好的，心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集市间，恍惚间想起了儿时与祖母赶集的场景，那时家里的光景并不是很好，她总不舍得为自己添置物件，只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找寻着生活中的必需品。海安集市的竹制品最负盛名，细长的竹篾在匠人粗糙的手下被制成一件件精细的物件，按常理而言，每处竹制品的摊位都应有各种样式的成品，但……
在集市内的拐角处，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伯走进了我的视线，他安静地坐在小小的板凳上，手里还拿着编制竹篓的篾条，在光影的照耀之下，竹篓的表面熠熠生辉，像是将那夕阳的余晖编入其间。远远看去，他的身边只堆叠着高高的背篓，并无其他物件，这竹篓或许便是老伯摊位上的特色所在。
风敛起琐碎的流年，望着远处的背篓，思绪如潮水般涌回，将我带到那个明媚的午后。
那是我第一次来海安赶集，对于年纪尚小的我而言，集市中的一切都充满趣味，四通八达的街道处处相连，街市间一派繁华。我紧紧地贴在祖母身侧，眼中闪烁的是胆怯亦是勇敢，囿于身形，那时的我并不能将各色商品尽收眼底。因而在诸多零碎的记忆中，我对那微微抬眸便能看见的糕点摊子记忆犹新，清香甜脆的桃酥，即便只是掉落在桌角的一点碎渣，也是那般馥郁鲜美。
微微拉扯祖母的衣袖，她便知晓我心中所求，一方油纸将其包裹起来，随后再放入背篓，待到归家之际，这沉甸甸的背篓便成了百宝箱。即便其中所容纳的皆是些乡间再平常不过的玩意儿，但那时的我总将它们视若珍宝。
时过境迁，后来的我才渐渐明白，这质朴的背篓不仅装得下儿童甜美的幻想，还装得下艰难岁月的重担。和许多在山村生活的人一样，母亲也曾有过一个褪去色彩的背篓，它残损、苍老，但母亲总舍不得丢弃。每当谈及它们，母亲便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我虽然不曾亲身经历那些早已远去的陌生事件，但那些娓娓道来的话语，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幕幕朦胧的场景。
由于长时间使用，两条弧形的背带逐渐变得柔软，衔接处的结却依旧坚挺，断裂的竹篾顺着缝隙斜出，仿若皱纹的痕迹，诉说着过去。据说母亲的背篓背过柴火、背过猪草、背过白面，背过生活中的一切；据说母亲的背篓里伏着几本书、几支笔、几张满是字迹的草纸……
透过时间的屏障，我的思绪翻越山岭，直到山巅，远眺群山，目光游离于其间，倏忽间我仿若看到年少时的母亲在山间穿梭，在布满荆棘的草丛中踱步而行的背影。出生于世代务农的家族，母亲的身后没有靠山，她却在艰苦卓绝的奋斗中将一道道难关化作坚实的土块，一层层垒起自己的山。母亲的背篓里有艰难的岁月，也承载着那个在过往岁月中永不言弃的她。
只是后来，随着运输工具的不断发展，背篓渐渐淡出我们的生活，只有在赶集或早市中才得以与其相遇。但那些在脑海中沉淀多年的回忆，却总是得以保留。破旧的背篓里装着回不去的旧时光，而新的故事仍在演进，只是当夜深人静时，那些旧日时光总在不经意间淌入梦境，一切都如过去那般真切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