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 子
47年前的春天,一个将雨未雨的傍晚。一个6岁的小姑娘从胡家埭出发,用两个小时步行十里路,走过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走到新篁镇小学操场。那一晚,新篁镇上放映越剧电影《红楼梦》。
47年过去了,夏至日的午后,一场预报中的暴雨将要来临,大风吹散了黄梅天的闷热。当年那个小姑娘已是年逾五旬的中年女子。她还是一个人,驾车十公里,绕过半个城市去大剧院看《红楼梦》。杭州越剧团上演的《红楼梦》是今年“南湖有戏”的压轴大戏。
入场的观众中有很多白发苍苍的老姐妹淘,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看得出,为了这一场演出很多人特意收拾了一番,有一位阿姨穿着新中式黑色丝绒套装,颈项间一长串白色小米长珠链,雍容优雅。一位老奶奶穿着一件白色底竖条纹的大襟布衫,带着明显的折痕,她将头发绕成倭髻低低盘在脑后,发辫根处用红头绳一圈一圈扎起来,显眼地点缀在她花白的后脑勺上。有很多中年的女儿挽着老年的母亲来看戏。还有不少两鬓斑白的老夫妻一同来看《红楼梦》,老夫妻俩年轻时能共同喜欢一部古装爱情戏,年老时还能相携着一起走进剧场重温《红楼梦》,他们一定是情感细腻且彼此相爱的两个人。
那一刻我心里生起来许多悔意,我怎么从未想过要带母亲来看这一场《红楼梦》。她曾经在更贫瘠的年代,赶过更远的路,只为看一眼传说中的宝哥哥和林妹妹。
那是1978年,越剧电影《红楼梦》的上映是一个重要事件引起大家关注,用现在的话说,成了一个热点话题。信息闭塞的竹林深乡下,乡民大多文化程度不高,并不能将一部电影的上映与政治气候的松动联系起来,只知道老戏又可以唱了也可以看了。无论是越剧、京剧、黄梅戏,我们都称为老戏,大概是与它们之后某些特定历史时期出现的话剧、样板戏等新艺术形式划清界限吧。
村里一些年轻人已经赶去平湖、新丰或者周边一些稍大的乡镇看过了。河对岸阿关伯伯站在河埠头大声说着他的观后感:好看来,真的好—好—好—好看来,林—林—林—妹妹,真—真—真好看!阿关伯伯有口吃。他的观后感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
大姨小姨早早买了票约她们的大姐也就是我的母亲一起看电影。前几日,母亲说好要带我一起去看《红楼梦》的,我兴奋了好多天。因为有线广播的天气预报里说有雨,她临时决定不带我去了。可是我不甘心,于是尾随着她,也出发了。到如今,时隔47年,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来那个傍晚的好多细节,湿润清凉的空气,被踩得发白的泥土路面和两边绿色的野草,走错路看到桑树地里坟堆掉头就跑的紧张,好心人约我一同赶路时我的戒备,以及坐在地上抬头看电影时屁股感受到微凉。
突然,一个熟悉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姐,林妹妹是我妹妹呀!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她又解释了一遍,扮演林妹妹的演员是我的妹妹。于是,演出结束后,观剧团的几个朋友就有幸与林妹妹、宝哥哥合影了。扮演林妹妹的青年演员陈群瑶是舟山姑娘,王文娟的徒孙,王派花旦新秀。宝玉的扮演者孙宁宁是徐派小生演员,这位95后年轻演员嗓音纯净高亢,最后几段“金玉良缘”“哭灵”将戏剧情节矛盾推向高潮,也将台下很多观众带入宝玉大喜大悲的人生冲突中而热泪直流。
越剧《红楼梦》作为艺术本身也是一部跌宕传奇。越剧版本的电影《红楼梦》拍摄于1962年,那一年,徐玉兰41岁,王文娟36岁。电影真正在全国公映则已经是1978年了。禁锢的铁闸被开启后,大大小小电影放映场所门前人潮涌动,据统计,此后的十年间,全国观众竟达十二亿人次。
我原以为,老戏在经历了重生之后已经又一次式微了。没想到新一代的年轻演员已经成长起来,并且与台下的长辈观众们毫无隔阂。坐在我后排的一对老夫妻,几乎是轻声哼唱了整部戏。这细碎的哼吟竟未惹来侧目,或许因这剧场里人人皆知,这些旋律早已刻进一代人的骨血。
第一次如此入迷地看完越剧《红楼梦》,似乎47年前咿咿呀呀的绕梁余音,一直回响到今天。如果演员谢幕时能带着全场唱一个选段,一定非常感人。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