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陈 苏 王佳欢
今年6月23日晚8点，央视纪录频道，大型人文纪录片《大侠金庸》盛大首播。
这部由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牵头立项、与海宁市人民政府联合出品的纪录片，自2022年6月启动至今，创作历时整整三年。该片以细腻笔触和宏大格局，勾勒出金庸从乱世成长求学到香江奋斗立业，再到参与香港回归大业的壮阔人生图卷，先后入选浙江文化艺术发展基金资助项目和嘉兴市文化精品工程重点扶持项目。
纪录片播出后，金庸的故事在海内外激起强烈共鸣。观众既对金庸的侠义情结和家国情怀感佩不已，更对纪录片聚焦“大侠”的主题十分惊喜。主创团队是如何确定“大侠金庸”的主题？又是怎样诠释金庸身上的大侠精神？本报记者专访《大侠金庸》总导演兼总撰稿段欣，为大家解读创作背后的思考。
从“大师”到“大侠”
金庸，影响世界华人的武侠小说家。他的15部武侠小说充满东方奇幻色彩，兼具浪漫与豪情，不仅故事引人入胜、人物栩栩如生，而且富有浓厚的历史文化，深受华人读者喜爱，仅中文版销量就超过一亿册。
跟大多数喜爱金庸的人一样，纪录片立项之初，主创人员也把片子的主题定位在武侠小说家上，备案的片名是《大师金庸》。但经过一年多时间深入调研，掌握了大量有关金庸生平和作品的珍贵文献及影像资料后，主创人员对金庸有了更加立体、全面的认识。武侠小说家并不能概括金庸先生的人生，也不能代表他的人生。事实上，金庸有多重身份，做翻译、写影评、做编剧、办报纸，其中，办报才是他最大的理想。如果把焦点放在武侠小说上，无法真实还原金庸的内心世界。于是，总导演段欣果断决定，把片名改为《大侠金庸》。
从“大师”到“大侠”，一字之差，主题已然改变。“《大师金庸》着力于他的文人身份和文学成就，《大侠金庸》更贴近人物精神内核，既能关联他的多重身份，又能诠释他作为报人的新闻理想，为事实发声，为民众发声，有为国为民的担当，有胸怀天下的侠义心肠。”
“大侠金庸”之天生侠气
在前期调研时，主创人员就发现，金庸身上的侠义情结和他的家族、他的祖父有关。
金庸1924年生于海宁袁花镇郊一处叫“赫山房”的大宅院里，他的家族海宁查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正如片中介绍，“祖父查文清是海宁查氏最后的进士，与民国前总统徐世昌，江南大儒冯煦、吴品珩同科。1890年，他在丹阳知县任上遭遇‘丹阳教案’，因不愿无辜百姓获罪，宁可扛下‘纵逸’罪名除官返乡，自号‘退思老人’，经营查氏义庄，深受族人爱戴。”
虽然金庸尚未出生，祖父就去世了。但祖父的事迹，金庸幼时常听家人说起。祖父的悲悯心和英雄气，在金庸的基因里种下了“侠”的种子，“大侠”的剧本就此埋下伏笔。
金庸从小喜欢历史，片中讲了一个他小时候读《三国演义》的故事。因为不相信蜀汉比东吴、魏国先亡，金庸和大哥激烈辩论了几个小时，还为蜀汉的灭亡潸然泪下。段欣认为，“这反映了金庸从小就很有正义感，愿意站在正义的一方，而这正是他侠义的萌芽。”
考上嘉兴初级中学后，金庸遇到了人生中第二位“侠”的榜样——北大毕业的班主任王芝簃老师。
国文老师王芝簃学识渊博，常给喜欢文史的金庸和同学高炳生“开小灶”。除了从《古文观止》上选取优秀散文给他们补充课外阅读外，还选了黄花岗烈士林觉民的《与妻书》作为补充教材。
金庸晚年与池田大作对谈时，特别回忆了这位老师，“他刚毅正直、勇敢仁厚的侠气，使得我一生时时暗中引为模范。”彼时家境富裕、养尊处优的金庸，对王老师“燕赵悲歌慷慨的豪气”心向往之。
其实这个钱塘江畔长大的少年，血脉里已然生成了自由的个性和爱打抱不平的侠气，乱世流亡时，他也因此两次被学校开除。一次是因为写小说讽喻到处监视和训斥学生的训育主任，被浙江省立临时联合高中除名；一次是看不惯中央政治学校党同伐异的行为，主动放弃好不容易获得的上大学机会。
少年金庸在《东南日报》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一事能狂便少年》，更将那份意气风发的狂气和挑战强权的豪气宣泄得淋漓尽致。
“大侠金庸”之重情重义
真正的侠者，不在武功高低，而在重情重义。
谈及对“大侠”的理解，段欣特别强调了这个层面。在她看来，金庸身上动人的品格，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份跨越时空、沉甸甸的情义惦念。“师生情、兄弟情、朋友情、桑梓情，这些都是我在片中特别书写的。”
纪录片在结构上巧妙呼应，第一集《书剑少年》着重展现他少年时代的受恩经历，第三集《大侠归来》则聚焦他晚年的知恩图报，从受恩到回报，构成了感动人心的情义轮回。
片中特别展示了一封金庸晚年写给小学国文老师陈未冬的信，落款处恭敬地写道，“受业弟子查良镛叩上”。彼时，他已是香港报业巨子、蜚声海内外的武侠大家。然而，在给小学老师的信中，他仍虔诚如学生，细数当年老师的点滴教诲：“记得我的作文中将‘大都’写为‘大多’，老师翻出《辞源》指正。又我将‘旖旎’两字错写为‘旖妮’，老师也亲切指正。”
在整理这份资料时，段欣深为触动，“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他给小学老师写信还记得老师给予他的关怀和教导。”这样的细节让她意识到，金庸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类似这样感人的故事，在片中俯拾皆是：马胡蓥送给金庸的那本英汉辞典；斯杭生送给他的长袍和棉大衣；王浩然父亲每学期帮他缴纳的膳费；张印通校长在他生死系于一线时伸出的援手……点点滴滴的情义，温暖着背井离乡的少年，帮助他完成了学业。功成名就后，金庸未忘故友之谊。衣锦还乡时，他不仅回报乡梓，还专程去拜访小学国文老师，设宴款待曾经同甘共苦的同窗好友。
这份情义的根系，深扎于故乡沃土。在第三集《大侠归来》中，纪录片用大量篇幅讲述了金庸对故乡的眷恋。
从1992年到2008年，金庸先后六次回乡，每次归来，他最惦记当年的恩师和学友，最关心家乡的教育和建设。
纪录片在临近尾声时，特别用到一段金庸2003年回乡时在母校嘉兴一中讲话的珍贵影像。面对台下一张张青春面孔，金庸忆起当年的恩师和学友，禁不住潸然泪下，“一个人不要忘记父母对你们的好处，不要忘记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学校的校长、老师对你们的教导，比你们年纪大的哥哥姐姐对你们的帮助，一生一世要记得人家对你的好处。”那份率真和对情义的重视令人动容。
再看金庸的武侠小说，从《射雕英雄传》郭靖对师父江南七怪的终身感念，到《天龙八部》乔峰、段誉、虚竹三兄弟的生死与共，金庸笔下的情义江湖，皆有现实倒影。他用文学书写自己对“情义”的理解，也用人生践行着心中的“侠道”。
“一个人懂得感恩，也是一种侠。”段欣如此解读，“有情有义，方为大侠底色。”这份品格无需惊天动地，它沉淀于对师长的敬、对手足的情、对恩情的念、对故土的眷。在功利喧嚣的时代，金庸以他的一生印证：侠者仁心，终是情义千斤。
“大侠金庸”之胸怀家国
京深滇闽涉关山，句酌字斟愧拙艰。
五载商略添白发，千里相从减朱颜。
这首节选自金庸《参草有感》的诗句，是他描写参与香港基本法起草的历程，也是他文人报国一腔赤诚的写照。
段欣觉得，金庸在虚拟世界塑造英雄形象，与在现实时空办报、报国是一致的。他根植于血脉中的家国情怀是他精神的底色，“这与他经历的流亡生涯以及冷战时期身处香港的特殊感受有很大关系，他骨子里对国家、对民族有着对母亲一样的深情。”
纪录片没有刻意去塑造、去拔高，而是用讲故事的方式娓娓道来，“当你了解他所处的时代，再去看他当时做了什么样的选择，你就会对他肃然起敬。”
早在1980年，金庸就在《明报》发表社评，预言中国政府将于1997年收回香港，并多次公开呼吁中英谈判。
“面对各种质疑香港前途的声音，查良镛旗帜鲜明支持香港回归。他破天荒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高度评价‘一国两制’的构想是‘一言可为天下法，一语而为百世师’。”
彼时，已功成名就的他，完全可以悠闲生活，但他以“文人报国”的担当，为香港的福祉把关，这是他的家国情怀。正如他在1997年接受央视采访时说，“为香港人服务，希望起草一部很好的法律，为香港今后50年长期做一个根据。”
香港回归十周年，金庸领衔为赴港大熊猫评选出“乐乐”和“盈盈”的名字，祈愿香港繁荣欢乐、经济丰盈；在《光明日报》发表第二篇《香港赋》，写下“爱国爱港，与世共舞，伴我中华，和平发展”的美好祝福。
正是这份拳拳报国之心，折射进他的笔墨，创造了独一无二的金庸武侠小说，成为那个时代华人的集体记忆。
纪录片也有意识地让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侠”与他对社会现实、家国的观照相呼应。
1956年，“中国民间艺术团”赴港演出，引起空前轰动，连演27天。金庸怀着由衷赞美之情，写下十多篇赏析文章。正是在新中国百花齐放、海外华人由衷为新中国的欣欣向荣感到自豪的背景下，他酝酿写作了《射雕英雄传》，“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写出郭靖这样为国为民的大侠来，是顺理成章的。”
金庸的个人命运与家国兴衰紧密相连。
他以文人特有的方式去报国：坚守新闻立场，捍卫新闻真实，坚持办《明报月刊》，保护和传承中华传统文化。
“中华文化发展了四五千年，是今日世界长期维持下来的、独一无二的文化传统。”他对中华传统文化充满自豪，“热烈地爱它”。《明报月刊》创办十周年时，他专门撰写《“明月”十年共此时》，“五千年来，中国这样一个大国，一直平安而富强地存在着，中国每次总是在忧患和灾难中重新站起来，保持平安而富强。这样的文化决不会是没有价值的。”
正因这份对中华传统文化炽热的爱，他宁愿用办《明报》的收入贴补《明报月刊》，也从未脱期。
“哪怕不赚钱，哪怕受攻击，也要给海外华人交流思想、弘扬传统文化提供理想的平台，他就是有这样一种大义凛然的决心。用陈平原教授的话来说，是他作为读书人的情怀被激发出来了。”
同样，金庸武侠小说也让漂流海外的知识分子，看到“他们想象中的家国”“想象的中国文化的一脉”。
而随着金庸代表作《射雕英雄传》英译本的发行，西方读者也开始透过充满东方魅力的金庸武侠小说，体会了中国人的“侠”。
“射雕三部曲”英译本出版人克里斯托弗·麦克莱霍斯以及版权经纪人彼得·巴克曼夫妇在英国图书市场很有影响力。在采访中，他们对金庸武侠小说赞不绝口，“他们认为金庸武侠小说完全可以作为经典流传。这让我们越来越有信心。”
正如克里斯托弗在片中的赞美，“它有一种让读者手不释卷的强大吸引力。无论你是谁，是西班牙读者、意大利读者，还是芬兰读者，都会爱上这种普世的魅力”。
他是以笔墨搭建武侠世界的造梦者，也是现实世界中文人报国的社会活动家。他是中国故事的讲述者、中华文化的传播者，把“侠”的精神化入流传世界的经典。
江湖虽远，侠义永存。
“大侠”归来时，他已成为一个真正的侠。
剧中情景再现拍摄现场
剧中再现金庸被大公报录取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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