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娜
学妹结束了她的高中生涯,我在期末的空档期做些无关学习的事,好像我确实忙得挤不出时间准备考试一样。
早上一醒,我打开阳台门,门外的热气就跟水泥一样浓重地流淌过我的脸。炙热让我的汗毛全都趴倒在皮肤上,厚重的湿气把我面前的空气统统压向地面。急需呼吸新鲜空气的肺部,在拉扯中败给了雨中的大气。
前几天我还去湖边看了学校养的天鹅。黑羽的天鹅几乎贴在水面与行道的交线上,一见人就嘎嘎叫。我沿着水边慢吞吞地走。背上已渗出汗水,却仍无法抵挡这沉重的热。这种热总伴随着六月和雨水一起降临,我觉得叫它“雨热”是很合适的。今天我没有去看天鹅,我想它们可能被大雨赶到了岸上,在雨幕里徒然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上一次被“雨热”攻击,是我高考的日子——我疑心这是我的错觉。为了一篇文章的连贯性,我常常强迫没有发生过的事发生,让无关的事物亲密无间。这是一种想到什么写什么的坏毛病。为什么是坏毛病?一是为了拼凑无视事实,自顾自高兴去了。二是有时候效果确实不尽如人意。我的心理课期末作文就是这样拿到70分的。我当然没心思去询问任课老师,问叙写我人生真事真情的剖析“大作”为何不得赏识,我只想到这些好像是我过去三年的常态,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改变。
我感到闷热。仿佛我是雾灰天空里的白线,石黑水洼里的银花,毛糙而潮湿的幕布里嵌着的一把纸片伞。仿佛我也被钉在这滂沱大雨的拼贴画上。
我其实记得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教学楼两侧的花坛都是湿漉漉的。朋友和我并排走着,每一个抬起的脚步都使积累的压力剥落几分,直到三年的重负完全卸下。我从校歌中赞颂的紫藤花架下冲出来,在被命运找到之前,郑重地拥抱了自由,哪怕只是暂时的。
现在我继续半躲不躲我并不喜爱的命运。生存的时间越长,生活的任务越重,我就躲藏得越熟练。可是这些琐碎的事物也好,命运也罢,总是像“雨热”似的萦绕着我,挪走我赖以生存的空气,又用我生存所需的水浸透我,染透我眼前的色彩,蒙盖我体表的温暖。似乎我被“雨热”逼仄得无力对抗。我用在天鹅身边散步和浪费时间的回忆逃避未来。
与我一样经历迷茫的学妹、她和我在三年学习生活中遭遇了适应不良候症群。当时她没有在聊天屏幕里发问,只是叙述着她的不安。但看起来,就只差直说:“你无视我也没关系。”我不想让她像我曾经那样,把自己的心情分割成一块块,然后后悔得不愿回忆过去。
现在,我们都走到了那片“雨热”之外。是不是候症群的遗病让我至今也做不好向命运说“我在这里”的准备,是否我一直眷恋着一份我未曾拥有过的安宁。但是六月又来了,雨水又从天上下来了。
嘿,雨水其实比想象中的更凉,雨后的风很凉,雨后的空气很轻,轻到足以将我的怨恨和你的不安浮往天边,化作一角灰色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