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强
绍兴与嘉兴同处锦绣江南，皆以水乡泽国闻名于世。嘉兴属太湖流域，烟波浩渺，水网密布；绍兴则属钱塘江流域，潮涌江阔，气势磅礴。两地的人文气质，亦如这分流的水系，各自奔涌，各具特色。
绍兴的风骨，硬朗如鉴湖之水。这“硬”，并非蛮横无理，而是骨子里透出的刚烈与执着。我在乡镇工作时，不少学生的家长是绍兴移民，他们吃苦耐劳，性格倔强，说话直率，少有迂回婉转，恰似那鉴湖之水，清冽中带着硬度，又如温过的黄酒，入口醇香，后劲却烈。古来“绍兴师爷”名动天下，其智谋筹策，便在这硬气中藏着机锋。
嘉兴的气质，温润似南湖柔波。嘉兴人说话，常是吴侬软语，轻声慢调；处事讲求情理通达，柔韧包容。嘉兴自古重商，他们深谙“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理，遇事多愿寻个折中之法，力求两全其美。与人若有龃龉，往往先反躬自省，再思量如何彼此周全。这份平和与圆融，仿佛水波般化开了许多刚硬棱角。
在风流人物上，两地也呈现出刚柔之别。绍兴多出狂狷之士。徐渭狂草惊世，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鲁迅以笔为刀，字字直刺国民性深处。绍兴文人好酒，酒至酣处，常发惊世骇俗之论，那份狂放不羁，恰如陈年花雕，浓烈酣畅。反观嘉兴，则盛产温雅之士。朱彝尊博学严谨，编纂《词综》巨著；王国维治学精深，《人间词话》境界高远；徐志摩诗情浪漫，如康河柔波。嘉兴文人好茶，一盏清茗在手，于茶香盈盈间谈文论艺，那份从容淡雅，恰似龙井新绿，沁人心脾。
嘉绍风物景致则各具情态。漫步绍兴老城，台门宅邸高大轩昂，黛瓦粉墙肃穆庄重，透着历史的厚重与家风的刚直；穿行街头，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股目标明确的硬朗。而徜徉嘉兴古镇，宅院精巧玲珑，回廊曲折通幽，处处透着水乡的灵动与生活的闲适；深巷里弄间，常见居民倚门闲坐，或三五围坐品茗，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舌尖百味，更是泾渭分明。绍兴人嗜咸鲜，更尚“霉臭”之奇。臭豆腐气味冲霄，霉千张风味独特，霉苋菜梗汁浓味重。爱者视若珍馐，甘之如饴；恶者则闻风远遁，避之不及。这浓烈的滋味，如同绍兴人直来直去的性格。嘉兴人则钟情甜糯。粽子油润香甜，酱香浓郁；嘉湖细点精致软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令人唇齿留香。这份甜糯温润，恰似嘉兴人待人接物的柔和。
两地相隔不过百余里，人文之别竟如此鲜明。究其根源，地理或为肇始：绍兴丘陵环绕，山风砥砺，民风自然硬朗；嘉兴地处平原，水网密布，性情遂趋柔和。历史积淀亦功不可没：绍兴豪气炽盛，刚烈之风代代相承；嘉兴商贾辐辏，圆融之道浸润人心。
然而，时代洪流奔涌，社会急剧变迁，人员频繁流动。现代化的浪潮，正悄然冲刷着那些曾经鲜明的地域差异。两地后生一代，共同吃着标准化的预制菜肴，刷着无差别的网络信息，操着同质化的流行语言。那些根植于水土、沉淀于岁月的地域特质，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与虚拟世界的汪洋中，似乎正变得模糊难辨。
某日偶见居所附近酒馆大厅亲朋聚餐，一绍兴老者面前，一壶温热的“女儿红”，琥珀琼浆，氤氲着旧日时光的刚烈；嘉兴老翁杯中，则是澄澈的“西塘老酒”，浸透着一以贯之的温雅。只是同桌的年轻人，喝的都是摇曳的红酒“卡斯特”，举杯谈笑间，眉宇神情、言语做派，直至衣服穿着都已难再清晰辨识出哪是源自鉴湖之畔的硬骨，抑或南湖之滨的柔波？
江南之水，千回百转，终将汇入浩渺大海。人文之异，抑或如是。
※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