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父亲和栀子花

日期:06-24
字号:
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朱云彬

绵绵不断的梅雨,催育着栀子花蕾,这一个个小骨朵儿日渐生长,络绎不绝地含露绽放。每当看到那一片片像雪花般铺陈在绿色灌木丛中的栀子花,袭人的芳香,晶莹的花瓣,让我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明代陈淳的诗:“竹篱新结度浓香,香处盈盈雪色妆。知是异方天竺种,能来诗社搅新肠。”此时,总会按捺不住童心的复苏,停下脚步,俯下身子,轻轻掸去花片上晶莹的水珠,闻一闻那沁人心脾的清香。

栀子叶片翠绿光亮,花色洁净素雅、馨香弥漫。对栀子花,我有一种别样的情愫,见到它们就像见到阔别的老友,既感到亲切,又会生出一丝惆怅,忍不住想起老家,想起如今只能在梦中见到的父亲。

时光如同显影液,把生命深处那些隽永的意味一层层显示出来,渐次清晰,静默而执拗地排列在那里,让人恍然明白了关于自己的一些谜底。

记忆中,乡村老家大多人家房前屋后都有栀子花的芳迹。每到初夏,一簇簇、一丛丛,花儿悄然挂上枝头,整个村庄散发出幽雅醉人的香味儿。

父亲特别喜欢栀子花,不管家搬到哪里,他都会在屋后栽上几棵栀子花。上世纪60年代初,父亲在新建房子的屋后栽了两棵栀子树。由于父亲的精心照料,栽下去仅仅两年工夫,栀子树就长得枝繁叶茂,亭亭如伞。过往的行人总不忘夸奖这两棵栀子树,父亲听了乐呵呵的,仿佛是在夸他的孩子。

每年初夏,我家屋后的栀子树总会挂满数不清的花蕾。父亲再忙再累,每天早晚都会在栀子树旁左看右瞧,把过厚的叶片剪掉,盯着花蕾细看,似乎在琢磨着每个花蕾绽放的时间。受父亲影响,我也慢慢地喜欢上了栀子花。记得念小学时,放学后丢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屋后去留意栀子树的变化。特别是开花季节,几乎每天都要在树旁流连几回。那时乡下农活繁重,生活清贫单调,栀子花的开放总能给我们全家带来许多欢乐。

记得一个闷热的黄昏,空气潮得可以挤出水来,父亲说:“今晚肯定有大雨,明早你们就等着看栀子花开吧。”我顿时兴奋起来,拉着父亲的手,捂着煤油灯就跑去看栀子树。果然,在向阳的枝丫这边,有不少花蕾已由青泛白,有的花蕾已咧开了小嘴。第二天,真如父亲所料,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清新淡雅的栀子花在青翠欲滴的绿叶中竞相开放,花白如雪,如同身着绿裙子,头戴白色花环的清纯少女一样清丽可爱,煞是动人。

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栀子花盛开的季节,母亲每天早晨用新开的栀子花插在自己的发髻上,还把自家的栀子花分发给邻居大嫂大妈们,让大家用栀子花的清香去消除劳动带来的汗水味。这种缓解疲劳的馨香,也许带给母亲的是一种付出后的收获和邻里间和谐的喜悦。  

父亲离开我们后,老屋后的那几棵栀子树寂寞无主,日渐枯萎,全无生机,直至死亡。如今,每次回老家,不见昔日的栀子树,心里空落落的,只能站在屋后,静静地想,想父亲和他的栀子花……许多时候,我也会问自己,像父亲这样一位在苦水中泡大、没有文化、毕生清贫而粗糙的男人,他是以怎样的一种情感去热爱、呵护那些栀子花的?而那些栀子树、栀子花又赋予了父亲怎样一种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我只知道,在那么困难的时代,在与父亲相守的日子里,我始终能感受到一种力量——自强的力量、感恩的力量,这份力量也伴我坚定前行,我还能体会到一种爱——对生命的热爱、对儿女的深爱、对邻居的挚爱,这种爱,单纯而执着、细腻而温暖,静静而持久地刻印在我的心中。

  ※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