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君
第一次去海盐便是去爬鹰窠顶。身处缺少大山的嘉兴平原,山的深藏不露更像是一种神秘的召唤。毕竟,山是面壁者、修行者、隐居者的所在,进入山的地界,便被自然吞没。不是所有的山道都有石阶,岩壁和林木终年被潮湿的空气浸润,阻挡阳光的同时也让时间失去意义,把我们搁置到不可能去往的年代,一百年前,一千年前,或者更久。那时只有十几二十的我们大概更盼望迷路,更盼望找不到方向,误入死路狭路,再峰回路转,来一点最终安全度过的意外和危险。我们就是这样没心没肺冲到山顶,想当然地以为来到老鹰(而不是猫头鹰)筑巢的地方,以为征服了不可征服之物。
沿下山的方向走不多远,便遇云岫庵。忽然之间,没人再喧哗笑闹妄语,好像一进这北宋就有的“夜普陀”,便有超越凡俗无可名状之气笼罩下来,犹如身处“此与彼、空与有”的界限,感受心境从浮躁到沉静的变化。前两年去嘉兴美术馆看历代绘画大系遇牧溪的“烟寺晚钟”,画面淡墨覆盖,既像浓雾,又像烟霞,或者祥瑞之气,山寺钟楼掩映于树木之中,露出飞翘的檐角,钟声正在夕阳最后的光照中回响。牧溪的画充满省略了的细节,因而空灵和疏阔。虽然此画作为“潇湘八景”之一,画的是湖南一带的风光,然而我的第一感竟然是:这不就是“云岫庵山景图”吗?傍晚起雾的云岫庵应该就是这样的。
出云岫庵再往下走,就是南北湖。年纪渐长,相比爬山,看湖轻松得多。有好几年,每来海盐,只看湖,不上山。又渐渐因为湖的安静,想看不同季节湖的不同景色,有一年干脆在湖边小饭馆住下,楼顶有客房,价格便宜,一日三餐不用出门就能解决。只是整栋楼不见别的住客,白天固然了无声息,如我所愿,夜色不及落下便食客盈门,人声喧嚷,十点以后才渐渐稀落,收拾碗碟的磕碰伴随着走动声、说话声持续更晚。那些清脆的声音更像是在梦境里时断时续地响着,也不知道几点以后,湖边的夜终究恢复了万籁俱寂的本质,直到天色发白,鸟鸣响起,湖光山色在晨曦薄云中显现。
在达利的名画《记忆的永恒》里,生命枯萎,时钟变形,一切都在瘫软,融化,保持原有面貌的只有尽头如同一切生命背景的山和水。孔子将山水作为仁智之人的比德暗喻,“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庄子更崇尚在自然中忘我的超然意境。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王维的“返景入深林”,无不以自然山水为精神象征和隐喻。“目有所极,故所见不周。于是乎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南朝宋王微《叙画》中的这一句话,也已全然概括此后中国山水画的存在意义。山水画发展到今天,虽朝朝有新,代代有别,却脱不了“师法造化”,脱不了真山水,真田园。
生态学的第一定律就是“万物皆彼此相连”,除了一个洁净的天空,组成山水田园必不可少的是碎石,是水土,是青苔、草地、昆虫、鸟兽。最自然,才能呈现最活跃的状态,也所以,不滥用现代建材,不滥用现代创意任意去装点山水形貌、过多留下人类双手的痕迹,就是对山水最大的尊重和保护。
白洋河湿地公园、梦湖公园,是海盐近年新增的绿地。公园边上就是海塘,“南北湖杭州湾第一道”据说连接了南北湖18座山峰,全长10.5公里,其间分布着山、谷、岭、洞、石、林,景致多变。从湖走到海,再从海回到湖,这也就是与海盐比邻而居的好处。中国人喜欢说沧海桑田、日新月异,一个人一生之中所看到的风景总是不断地发生变化,虽然,时间似乎带走了古代的所有风景,可仍有一些山水,仿佛从古到今就是这样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南北湖 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