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亦倩
小时候每到初夏,走到西檀弄口,抬头可见,一大排郁郁葱葱的树,在前方的河畔,铺满了层层的绿。
沿着河岸,高大茂密的树,一棵连着一棵,身子紧紧挨着。枝蔓日日缠绕,生出无数柔情,它们时常低垂着头,对着波光里的倒影,悄悄倾吐各自的心事。
在河边洗衣服的大婶,管这些树叫“木槿”,名字很好听,似一位女子的闺名。年幼的我不识字,只在脑海里模模糊糊刻下了这两个音,以及少女的身姿,温婉清丽,一袭碧色的罗裙,沁着叶子淡淡的清香。
木槿的叶片,显菱形,叶缘具不规则的齿缺,我总觉得跟桑叶长得很像。据说将其挤出汁水,可以用来洗头,令头发乌亮顺滑。数年后,当广告中出现用叶子洗头的场景,我仿佛看到,水雾氤氲中,那渐渐走远的木槿,转过身来,对我莞尔而笑。
温润的风,唤醒了大地,吹得木槿内心热气腾腾的,想要用尽全力,去孕育更多的嫩芽。阳光下,油亮的绿溢满枝头,显得越发浓密,像要滴出水来,投入微波粼粼的河面。
晨曦微露,木槿也开始绽放光芒。那是花开的光芒,密密连成一片。一夜之间,粉色的花便布满了枝头,这种粉十分柔和,多一分为媚俗,少一分则憔悴,真正是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花朵呈漏斗状,通常有五片花瓣,看上去柔软绵密,披了一层小绒毛,用手一捏,有股韧性,像极了厚实的绒布。靠近花蕊的地方,包裹了一圈玫红色,似一条窄窄的围脖,平添了不少俏丽。
好几个清晨,邻居的小女孩,拉着我的手,跑去河边,掐上两朵特别娇艳的花,沾着晶亮的露珠,一朵插在她的马尾上,另一朵夹在我的短发上。双颊爬上了红晕,我偷瞄下水里的影子,两朵含苞欲放的小花,并肩昂着头。我抿起嘴,微微笑着,一整天都斯斯文文的。
盛开的木槿花,算不上“芬芳馥郁”,不过香得特别,透着淡雅的中药味,据说它有清热解毒的功效,也算是一剂良药。花朵在天微亮时怒放,当天傍晚凋谢。翌日清晨,我们看到的那朵含羞带笑的花,已经不是昨日那朵,更不是前日的。
那时,妈妈念着这句诗:“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说这是木槿花的宿命。而我更喜欢的是这一句,“满院红芳菲,唯有木槿香不退。”我笃信,只要生命尚存一日,每一朵木槿花,便会迎着朝阳,欣然起舞,纵使“朝生暮死”,又有何惧。从容而来,用力绽放——这本身,便是生命最值得热爱的姿态。
很多年未曾见过木槿花了,再次相遇,我已是中年。
六月的一天,我陪着父母去附近的凤鸣寺走走。由小径穿梭而行,一路绿影婆娑。临近大门,若有若无?的花香,轻轻袭来,似是低声呼唤。某种熟悉的气息,猛地沁入,用力击打我的内心,抬头一看,大片翠绿间,几点粉色在闪动,柔柔的、亮亮的。
树丛的另一侧,一条蜿蜒的小河,缓缓跳动着细碎的光,向前流淌。
那朵别在我鬓角的花,迎着夏日的风,蓦然?从记忆深处挣脱出来,落于我的肩头。
(作者为财务从业人员)